更別提，他們入府這許久，雖說是打秋風的，但是姐夫竟然連個下人都沒派過來看一下。姐姐在婆家的地位可見一斑。
邢德全在外書房安頓好了，王善保家的來回過話，說鋪蓋都備齊了，炭盆也燒上了。邢月讓人傳話過去，讓他歇著，晚飯到暖閣來吃。
簾子掀開，素月端著一個黑漆描金的食盒走進來。食盒比往日的大些，蓋得嚴嚴實實的。她身後跟著小燕和小桃，各捧著一個食盒，腳步輕穩，進了門便開始擺桌。
三姑娘的目光落在食盒上。那是一隻舊食盒，黑漆面上描著金線牡丹，描金己經磨淡了，只剩幾縷殘線在燈下隱約發光。但大丫鬟素月端它的姿勢是小心翼翼的——兩手託著底座，步子放得又慢又穩，像端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一股白氣騰起來，裹著雞湯的鮮香和麵食的暖意，在暖閣裡散開。
三姑娘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低頭抿了一口茶，沒有說話。她自然是餓的，只是大丫鬟都一絲兒都挑不出輕佻的樣子，她自然也得沉穩。
邢德全是這時候進來的。他換了件賈赦的舊年衣裳，料子雖說沒什麼光澤了，邢月讓小鶯把其餘的袍子衣裳都按照邢德全的尺寸改了，只是這一件必須得拿來救急，所以只能這麼穿著。頭髮也重新束過，臉上還帶著剛從外頭進來的寒氣。他站在門口頓了一下，看看桌上的碗碟，又看看邢月，沒急著往裡走。
“進來坐呀。”邢月說。
邢德全在桌邊坐下，兩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卻沒離開桌上的碗碟。三姑娘也坐過來，微微側著身子，像是怕擠著了誰。
素月一樣一樣地往外端。
第一樣是一碟糖蒸酥酪。白瓷小碗裡凝著乳白色的酥酪，面上灑了幾粒紅枸杞，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柔光。酥酪是涼的，碗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素月把碗擱在三姑娘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邢德全面前，聲音並不帶著輕狂和輕視：“這是南邊來的方子，用牛乳和糖蒸的，姨奶奶和舅老爺嚐嚐。”
邢德全看了一眼那碗酥酪——白得像雪，滑得像脂，他沒怎麼猶豫，拿起調羹舀了一口。酥酪滑進嘴裡，他頓了頓，又舀了一口，低頭默默吃著，動作又快又輕，顯然也是餓了。
第二樣是一碟胭脂鵝脯，切得薄薄的，碼成一圈，肉色緋紅，像翻開的書頁。素月把它放在桌子中間，又端了一碟椒油拌蔞蒿、一碟清炒的枸杞芽。菜是溫的，冒著絲縷的白氣。然後是西樣小菜：一碟醬蘿蔔，一碟醃芥菜，一碟腐乳，一碟椒油蓴齏醬。擺得齊齊整整的，顏色有紅有綠有白，看著就開胃。
最後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粥。白瓷碗裡米粥稠得像玉，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雞絲撕得細細的，混在粥裡幾乎看不見，但那股香氣霸道得很，往人鼻子裡鑽。
“太太、舅老爺、姨奶奶請用。”素月退到一旁，垂著手。
邢月拿起調羹：“都動筷子吧，別等了。”
邢德全端起那碗雞絲粥，低頭喝了一口。
他的筷子停住了。他低頭看著那碗粥，又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放下碗，又夾了一筷子胭脂鵝脯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他使勁眨了眨眼，低頭繼續喝粥，沒讓眼淚掉下來。
三姑娘坐在旁邊，正小口吃著酥酪，看見弟弟的樣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的酥酪，眼圈也紅了一瞬。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酥酪一勺一勺地吃完了，然後把碗輕輕放回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邢月看著他們，沒有問。
她知道他們為什麼這樣。一碟酥酪，一碗雞絲粥，一碟鵝脯——這些在賈府不過是尋常的飯食，不稀奇，不貴重。但對邢家的人來說，這些東西可能幾年都吃不上一次。不是沒吃過，是吃不起。莊子上那點收成，交了租子就剩下糙米和鹹菜了。過年才捨得殺一隻雞，熬一鍋湯，全家分著喝，雞絲要撕得碎碎的，拌進粥裡，讓每個人都沾一點葷腥。
這樣一碗粥，在他們眼裡，就是過年。
屋外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送炭的婆子不小心摔了東西。素月飛快地看了邢月一眼，一低頭快步出去了。
邢月垂著眼皮，拿起調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己經有些溫了，那股鮮甜的味道還在，但不如剛端上來時濃了。她慢慢嚥下去，又夾了一筷子枸杞芽，嚼得慢。
她沒什麼。她只是忽然想起原主——原主在這個家裡，吃的也是這些東西，但她吃的時候從來不覺得香。原主吃什麼都沒滋味，不是因為東西不好，是因為心裡苦。原主一個人坐在這張桌前，面前擺著熱騰騰的飯菜，卻覺得這府裡的一切都跟自己沒關係。這滿桌子的菜，沒有人是專門為她做的，沒有人問她吃得好不好，沒有人會因為她愛吃某樣東西就多做一次。
但今天不一樣。
這頓飯是素月用心安排的。她知道太太的弟弟妹妹來了，趕在入夜前跟大廚房周旋了一個時辰，拿了兩碟好菜，又要了一鍋現熬的雞絲粥，遠道而來的客人胃裡空，不宜吃得太硬。她知道天冷，菜要趁熱端，碗底要墊棉布，不能像從前那樣溫吞吞地端上來讓人吃涼的。素月也是長進了。
邢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己經溫了，入喉微微發澀。她忽然想起原主吃冷飯的這些年——冷的菜、冷的粥、冷的心。原主從沒說過什麼，只是默默吃完，讓人收了碗筷，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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