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月以為那天嫣紅一溜煙的跑了之後,賈赦可能很快就來找她的麻煩了。
結果,嫣紅都老老實實搬到前院兒兩天了——其實這非常不合規矩體統,前院兒的人魚龍混雜,嫣紅又是個正經姨娘,被趕去前院算是又沒有安全感又丟人了。可是賈赦都沒出現,賈母他們也都裝聾作啞。一切竟是風平浪靜的樣子。
那天邢月正在暖閣裡看邢德全託人帶來的信,信上先謝過了,大姐姐給他和三姐姐的壓歲錢;又說鋪子裡的生意正月裡也開著門;他和三姐姐過了一個極好的年,吃得飽,穿得好;富安家裡怕他和三姐姐孤單,還想著接去莊子上過年,只是被他們拒絕了。
她正津津有味地看著,外頭傳來腳步聲——沉沉的,帶著一股子不耐煩。門簾一掀,賈赦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袍子,外頭罩著黑綢褂子,腰裡繫著一條金線絛子,墜著一塊玉佩,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但他臉上的氣色不好,紅裡透著青,像是一夜沒睡好的樣子。
邢月放下信:“老爺來了。坐。”
賈赦沒坐。他在屋子中間站定了,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慣常的理所當然:“開年了手頭緊,你拿一百兩銀子來,我有用。”
邢月看著他,沒有說話。合著嫣紅的事兒不發作,是打量著拿這個來套現呢。她笑吟吟地問:“老爺要銀子做什麼?”
“你問那麼多做什麼?”賈赦的聲音拔高了一些,“我是你丈夫,你管著我的銀子,我從你這兒拿銀子天經地義。拿一百兩來。”
邢月心底下都要冷笑了,你有個屁的銀子。你爹沒的時候,他的私庫也沒給你;你媽還活著也不疼你,也不私下補貼你;你自己頂多有個俸銀,加上公中的分紅,這些錢湊一塊兒夠你買一把扇子的嗎?但凡你有點本事,有人能給你往手裡送錢呢?
但賈赦這個人好面子,這麼首說,可能會傷害他脆弱的自尊。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開口了:“老爺,家裡的銀子不是風颳來的。年關底下,各家各戶都要使銀子,我手裡也沒多少。一百兩,賬上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賈赦的眉毛豎起來了,“你前些日子不是把鋪子都理了麼?收回來好幾百兩銀子,當我不知道?”
“那些銀子是鋪子裡週轉用的。該還的債、該付的工錢、該備的春貨,都得從裡頭出。賬上己經不剩幾個錢了。我自己的月錢就那幾兩,過年的開銷己經花了大半。賞人那些金裸子,銀裸子,給孩子們包的紅封,哪一個能少?”邢月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的,“老爺要銀子,找公中去支就是了。”
“公中?”賈赦冷笑了一聲,“公中的銀子是二房管著,我去支?我堂堂一等將軍,支幾兩銀子還要看弟媳婦的臉色?”
邢月沒有接話。她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賈赦那張越漲越紅的臉,嘴巴一不小心又開始戳穿:“老爺,您在外頭欠了多少?”
賈赦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被人堵住了話頭:“我沒欠多少——”
“那您要一百兩做什麼?”
“你——”賈赦的聲音終於到了頂,“你反了你了!我是你丈夫,我跟你要幾兩銀子,你推三阻西的,像什麼話!”他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拍桌子,又像是要打她,手都抬起來了。
邢月沒有躲,也沒有動。她坐在椅子上,仰著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不小:“老爺,您隨意。打完了,您那一百兩銀子也還是拿不到。我不怕丟人,您要是也不怕,儘管打。”
賈赦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邢月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討好,平平的,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手慢慢放下來了。他站在屋子中間喘著粗氣,瞪著邢月,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老爺,”邢月說,“您的銀子,我不會出。我真沒有。您要是缺錢,去公中支,去老太太那兒要,去璉兒那兒拿。別來找我。”
賈赦的臉由紅轉青,像是被人當面啐了一口。他站了一會兒,嘴唇哆嗦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一甩袖子,轉身出去了。門簾被他摔得啪的一聲響,掛在門框上又晃了兩下。腳步聲沿著甬道遠了,重重地踩著石板,像是每一步都要把石板踩碎。
邢月坐在暖閣裡,端起茶盞——茶己經涼了,她沒叫人換。丫鬟們全都嚇得大氣不敢喘,生怕被波及,早就躲得遠遠的了。
她的手其實也有點抖。賈赦沒有拍下去,他不敢。這個人,也就這點本事了。對外面的人不敢橫,只敢在家對著妻子摔門。可是對峙的時候,她依然有一點點怯。她知道跟野生動物對峙的時候,千萬不能露怯,露怯了,對方就會撲上來咬死你。賈赦就是那種沒被教化的野生動物。
門簾外頭,王善保家的腳下生風的跑進來,口中還一個勁兒的說:“哎喲,我的大老爺,這可不關太太的事兒,都是那起子……”說著她掀開門簾兒,看清楚屋裡只有邢月一個人,猛然怔愣了。
邢月望著她一臉莫名,那股子在捱打邊緣試探遊走的激盪心情,一下放緩了,心想自家的哈士奇這是唱的哪出呢。
王善保家的愣了一會兒,撲過來跪在地上抱著邢月的腿就開始哭:“嚇死我了,太太……我聽著大老爺怒衝衝的走過來,以為他要動手……嗚嗚嗚……”
鼻涕眼淚糊了邢月一腿。
她沒有表忠心。可是她其實極怕賈赦的,除了天然的地位壓制,還有賈赦其人陰晴不定,急眼了,連賈璉都被抄起棍子就打,更何況是下人。可她依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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