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重新摺好,遞給程愈。
“王崇這個人,你瞭解多少。”
“不多,內侍省少監,從五品,品級不算高,但位置極關鍵。皇帝身邊貼身侍候的太監一共只有四個,王崇是其中之一。三年前他才三十出頭,能爬到這個位置說明皇帝很信任他。一個太監為什麼要參與軍餉案,我不確定。可能是收了盧正明的銀子,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撈。皇帝身邊的人貪錢不稀奇,但能精準地說出你爹有異心這句話,不像是隨便說說的。他對你爹有了解,或者說有人給他提供了你爹的資料。這個資料不可能是戶部給的,戶部只管錢。兵部的人更可能,張巡是你爹的上司,他知道你爹的一切,調動記錄、駐防地點、跟鎮北侯的關係、在朝廷裡得罪過誰。這些資訊張巡整理了一份交給了王崇,王崇在皇帝面前照著念就行了。”
“所以張巡是關鍵。”
“張巡是關鍵中的關鍵,他是三個人裡唯一一個直接跟你爹接觸過的人。盧正明管賬,他可能都沒見過你爹。王崇在宮裡,也不可能見過。只有張巡跟你爹共事過,他能證明你爹的賬是平的,也能證明那份說你有異心的報告是捏造的。”
周行遠站起來,走到營地邊上,看著南方灰濛濛的天空。薊州以南是幽州,幽州以南是直隸,過了直隸就是京城。他現在離京城還有不到一千里。三年前他從京城被押往北境,走了將近兩個月,現在他往回走,走得再慢一個月也能到。但是他不能直接進京城,他的身份在檔案裡還是死人,兵部已經開始查他了,他必須找到一個辦法讓自己在京城裡合法地活動。不解決身份問題,京城裡那三個人還沒等他靠近,就先派人來殺他了。
“鎮北侯能不能幫我們解決身份。”周行遠問。
“鎮北侯是邊將,沒有朝廷允許不得進京。他在京城的影響力有限。他可以給兵部遞摺子替我們說情,但遞摺子本身就會暴露你的身份。一旦摺子遞上去,你活著的訊息就會傳遍整個京城,王崇會第一時間知道。”
“那就讓他知道,死了三年的人突然活過來了,這件事本身就會讓他們心虛,心虛的人容易出錯。我們不需要鎮北侯替我們擋刀,只需要他遞一份摺子,說北境哨站押糧官周行遠因功請賞。內容別寫別的,只寫北境盟約之功。摺子到了兵部,兵部壓不住就只能上報。一旦上報,我就活了。一個活人的名字寫在兵部的請賞摺子上,他們再想殺我就不能用對付死人的辦法了。”
程愈把這個計劃在心裡轉了兩圈,這個方案的風險在於從摺子遞上去到兵部正式批覆之間會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王崇等人完全有時間派人來殺周行遠。但收益也很明確,一旦周行遠的名字上了請賞摺子,他就是朝廷在冊的有功人員,不再是流放的罪臣之子。身份洗白之後,他才可以在京城裡合法地走動,才能查案。風險大收益大,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對沖風險。
“摺子遞上去之後到兵部批覆之間大概有半個月,這半個月是最危險的。王崇一定會派人來殺你。我們需要在這半個月裡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京城進不去,薊州不能久留,幽州守軍不多不適合駐防。最好的地方可能是京城外圍的通州,通州是運河北端,商賈雲集人流混雜,不容易被盯上。”
“可以,你幫我寫摺子。今晚就寫,寫好讓驛站發急遞,五百里加急,摺子到了兵部,兵部的人先看到。盧正明在戶部看不到兵部摺子,王崇在宮裡看不到兵部摺子。第一個看到摺子的是兵部的人,兵部的人看到周行遠三個字,會先去查檔案。檔案上我死了。一個死人立了功,這事在兵部內部就會先炸開,他們內部先亂一陣,我們就有時間。”
當天晚上,程愈在帳篷裡寫摺子,他不是第一次替周行遠寫公文,但這份摺子他寫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慢,一行字反覆斟酌措辭。請功摺子有固定格式,不能寫得太張揚也不能寫得太謙虛,要在規矩之內把周行遠的功勞說清楚。他寫北境盟約的經過,寫霜蠻可汗鐵力勒簽字的細節,寫神殿作為中立區的條款,寫完了正文加了一句:茲有北境哨站統領周行遠,三年前因罪流放北境,三年間守土有功,促成北境盟約,請兵部核其身份,酌情議賞。他把周行遠的名字寫上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他知道這個名字一旦寫在請功摺子上,就等於向整個朝廷宣告周行遠還活著。他按下了周行遠的名字,摺子封好,用火漆封口,蓋上鎮北侯的印。
第二天一早,摺子以五百里加急的速度從薊州驛站發出去。驛卒揹著裝了摺子的竹筒,騎著快馬,沿著官道一路往南絕塵而去。周行遠站在營地門口看著驛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摺子發出去之後,他的身份就不再是秘密了。三天之內兵部會收到摺子,五天之內京城裡所有相關的人都會知道周行遠還活著,王崇會知道,盧正明會知道,張巡遠在貴州也會知道。他不怕他們知道,他怕他們不知道。
“周頭兒,摺子發出去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糧車裝完就走,三天之內離開薊州,路上不停。趙敬不是不想擔責任嗎,讓他繼續置身事外。我們走我們的,兵部的人要是再來攔,你就把我活著的訊息告訴他們。讓他們去兵部查檔案,查檔案的工夫我們已經走了。”
糧車在當天下午裝完了,軍糧站給的糧食裝了整整五車,夠三百人吃一個月。馮瞎子負責檢查糧車,每一袋他都開啟看了,確認裡面沒有混進石頭沙子。老孫頭負責套馬,他把馬一匹一匹牽過來檢查馬蹄鐵有沒有鬆動。烏圖跟著程愈學認字已經能寫簡單的文書了,他在每輛糧車上貼了標籤,標明裝的是穀子還是幹餅。新兵們拆帳篷的速度比出發時快了不少,半個月的行軍讓他們學會了很多東西。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現在的有條不紊,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當天傍晚隊伍拔營出發,周行遠牽著馬走在最前面,程愈拿著地圖在旁邊跟著,馮瞎子和老孫頭押著糧車走在隊伍中央。烏圖跟在程愈後面,手裡還拿著一本翻開的練習冊,邊走邊看。
隊伍走出大約五里的時候,薊州城牆上有人站在箭樓上看著他們遠去。那人穿著文官服,留著一把稀稀拉拉的鬍子,是糧站主事孫世安。他沒有揮手,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送這支隊伍離開薊州地界。三年前他在京城戶部,看著一個無辜的邊將被扣上貪墨的罪名卻無能為力。三年後他在薊州糧站,把一個裝著三個名字的信封交給了一個自稱是押糧官的人。他不知道這個人能不能走到京城,能不能翻案。但他知道,至少有人已經在路上了。
出發後第二天,程愈在路邊找了個平坦的地方鋪開地圖。地圖上標註了他們目前的準確位置,從薊州往南再走三天到幽州,幽州過後是保定,保定過後是直隸。到了直隸離京城就只有一步之遙了,他把手指點在幽州城外的一個標記上。
“幽州守軍八百,守將是兵部的人,叫劉秉義,是張巡的舊部。他認識張巡,可能也認識你爹的名字。我們過幽州的時候,他可能會攔。如果他要攔,我們怎麼應對。”
“他是張巡的舊部,張巡現在是朝廷欽犯的嫌疑人,他作為舊部不會主動惹事。我們過幽州只需要一個白天,他要是聰明就裝作沒看見。他要是不聰明,我們就用兵部的摺子說事。請功摺子已經發出去,我們現在是在等待兵部批覆的有功人員,他攔我們等於攔兵部的摺子,他有這個膽量嗎。”
幽州這一關比他預想的順利得多,隊伍到達幽州城下的時候,城門大開,守軍列隊站在城門兩邊。不是為了迎接他們,而是正常的城門守備。守將劉秉義沒有露面,只派了一個副將在城門口查驗路引。副將看了路引,看了糧車上的標籤,又看了一眼隊伍裡扛著三橫線旗子的老孫頭,然後揮了揮手讓他們過去。程愈在過城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城樓,城樓上站著一個穿甲冑的中年人,那人正看著他們。兩個人的目光對上了一瞬,然後那人轉身消失在城樓後面。劉秉義終究還是出來看了一眼。但他沒有攔,程愈在心裡給張巡的舊部打了一個勾,這個人果然很聰明。
過了幽州,路更平了。官道兩邊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荒野,而是連成片的農田和村莊。村民看見這支隊伍走過來,不像北邊的流民那樣害怕,也不像薊州的小販那樣趕緊讓路,他們只是停下來看了兩眼,然後繼續彎腰種地。這裡離京城已經很近了,京畿地區的百姓見慣了來來往往的軍隊,這一小支不起眼的押糧隊根本引不起任何注意。
周行遠對這個效果很滿意,他不需要引人注意,越低調越好。但石子不低調,過了幽州之後君臨的感知範圍又開始擴張了。君臨說南邊現在能看到京城邊緣,但城裡還看不清。京城太大了,幾百年的皇城,積累了太多人的氣息。人的氣息和北境不一樣,北境的人心跳是慢的是冷的是被風雪磨平了的。京城的人心跳是快的,是熱的,是多變的,每個人心裡都裝著好幾個念頭。這些念頭攪在一起,讓京城的感知變得很覆雜,他需要時間慢慢理清楚。
“京城裡有一個人。位置很高,在皇城中心偏北的地方。心跳很特別。不是快也不是慢,是很用力。每一下都很用力。好像想把什麼東西從心裡擠出來。”
“皇帝。”
“可能是。他的心跳跟別人完全不一樣。別人的心跳是有起伏的,他的心跳沒有起伏。不是穩,是平。平得沒有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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