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京城(1)

作者:林玉玉子·9天前

京城

北境的捷報傳到京城,已是四月底。

加急驛站的快馬從北境哨站出發,經薊州、幽州、保定,一路換馬不換人,驛卒在鞍上啃完三張幹餅才到通州。他在騾馬市門口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門口哨兵架住。他把竹筒高高舉起,用沙啞的聲音喊出北境急報四個字,方秀從灶臺邊跑過來接過竹筒,一看火漆上蓋的是周行遠的私印,直接派人把竹筒送進城,在都察院門口遞到程愈手中。

程愈坐在都察院臨時分給他的那間小值房裡,值房只有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攤著從賀敏行舊檔裡調出來的奏摺副本,每份都按日期編號排好。他接過竹筒拆開火漆,把戰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看到繳獲弩機上的兵部編號清單後放下戰報,拿起筆在編號和田興案調撥單上對應的編號之間劃了一條連線,然後翻出記錄田興案的那一頁,在證據鏈後面加了幾個字:物證已獲,弩機編號與調撥單一致。

馬濟推門進來時程愈正在謄寫戰報副本,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從韓大人那邊遞過來的公文,在程愈面前坐下的動作比平時更重。太子昨天在內閣會議上把北境戰報直接拍在了趙懷恩面前,問兵部尚書這批弩機上的編號為什麼和田興私售軍械案的編號一致。趙懷恩當場臉色鐵青,說不出話。內閣散了之後賀敏行在值房裡跟趙懷恩私下談了很久,應該是商量怎麼把弩機的事壓下去,但物證已經在戰報裡寫得明明白白,壓不住了。韓大人的意思是趁熱打鐵,讓都察院直接彈劾賀敏行壓摺子的事,不要等賀敏行先出招。

程愈放下筆把戰報副本遞給馬濟,同時翻開本子將韓大人的建議逐條記錄好。賀敏行近三年的奏摺副本他從頭翻到了尾,找到了四份被壓下的奏摺。其中一份是三年前北境請求增兵的原折,上面有周行遠父親的簽名,摺子遞到通政司之後被賀敏行扣下,沒有轉給內閣,在通政司存檔裡標註的是“已呈送”,但內閣的存檔里根本沒有這份摺子的接收記錄,這是欺君。

“韓大人的意思是今天就把彈劾摺子遞上去,趁太子還在內閣,趁趙懷恩還沒想出對策。”馬濟把程愈整理好的證據清單拿起來逐頁看過,當看到被壓摺子清單上三年前那份增兵請求的簽名時停了下來,抬頭看著程愈,“這份摺子是周鎮北的,賀敏行當年壓了周鎮北的摺子,間接導致北境防線空虛。這份摺子遞上去,當年的案子就得再翻一次,周統領知道這件事嗎。”

程愈沉默了一會兒,他重新拿起筆在彈劾摺子草稿末尾加了一行字:附周鎮北被壓增兵摺子一份,請內閣覆核。他把草稿遞到馬濟面前時手指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現在知道了。”

彈劾摺子當天下午由左都御史韓大人親自遞進了通政司,按規矩都察院的彈劾摺子不經過通政司直接送內閣,韓大人走的是內閣直呈的程式,繞開了賀敏行本人。傍晚時分訊息傳遍了都察院:趙懷恩在內閣看到彈劾摺子之後當場要求三司會審,這不是為了保護賀敏行,而是為了把弩機編號和壓摺子兩件事分開,不讓舊案牽扯出更多東西。但太子在會上說了一句“弩機上的編號和田興案的調撥單編號一致,壓摺子和軍械流失是同一樁案子,分開審不合適”,這句話堵住了趙懷恩的嘴。

當天晚上程愈在值房裡把彈劾摺子的副本謄進本子裡,旁邊加了一行記錄:太子在關鍵時刻主動出擊,此人與周行遠的合作正從鬆散的互利轉向更緊密的聯盟。他寫完放下筆,揉了揉已經握筆握出老繭的右手虎口,然後拿起筆在新的一頁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周行遠的。

周統領,京城進展如下。第一,今日都察院彈劾賀敏行,太子在內閣支援會審,韓大人親自遞折。第二,弩機編號與田興案關聯確認,物證鏈完整。第三,周鎮北當年增兵摺子被壓一事已列入彈劾範圍。第四,孫汝賢供狀尚未啟用,建議繼續保留備用。第五,方秀的糧商聯絡網執行正常,通州商戶承諾的糧草已分批發出。第六,方秀最近和碼頭腳伕行會接觸頻繁,開始擴充套件騾馬市的人手網路。第七,幽州劉秉義已確認新兵訓練方案的細節,預計一個月內出第一批可上陣的合格新兵。

他寫完之後把信封好,在信封上寫了三個字:加急送。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右手虎口處的老繭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厚實。

通州騾馬市那邊,方秀正在整理糧商聯絡網的賬目。何老闆帶了一批通州商戶聯合簽名的供應承諾書過來,她把每個商戶供應的糧食品類和數量逐一登記在一本新賬冊上,賬冊封面用端正的字寫著“北境供應”。老孫頭在旁邊看她記賬,發現她寫的字比程愈還整齊,問她是不是念過書。方秀說小時候念過幾年,後來家道中落就斷斷續續沒再念了,字是來京城之後跟鄰居一個老先生學的,用她幫忙縫補衣服來換課時。老孫頭點了點頭,說這字真好,以後北境的供應賬冊就交給她管了。方秀沒抬頭,繼續記賬,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又快又穩。

烏圖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新寫完的練習紙。他每天寫完後請老孫頭幫忙檢查錯別字,然後把檢查好的練習紙訂在騾馬市那面公共木板上。今天他在木板右上角貼了一張新紙條,上面寫的是北境哨站至騾馬市信件往返時間表。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連通字都不會寫的霜蠻年輕人了。

與此同時,太子在東宮書房裡站了很久。窗外夜色已深,他手裡拿著的不是奏摺,是一份私下抄來的周行遠戰報副本。他在內閣已經把戰報拍在趙懷恩面前過一次,但此刻獨自再看這份戰報,重點卻在別的地方。戰報末尾輕描淡寫地寫著:此戰繳獲弩機三百餘把,經查系兵部倉庫流失軍械,編號已記錄在案。弩機前排機括損壞,修覆後可補充哨站武庫。僅此而已。一個實打實的勝仗,戰報上寫得不卑不亢,不誇功不炫技,連弩機卡殼的原因都沒有提,但太子知道弩機為什麼會卡殼。他在騾馬市見過那顆石子,聽過君臨的聲音,他知道這些弩機上的兵部編號是誰告訴周行遠的。這份戰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冷靜到極點的佈局,每一步都在把對手往死角推。

太子把戰報放在桌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自言自語:“周行遠,你到底是忠臣還是權臣,我已經看不出來了,但不管你是什麼,這個局裡必須有你。”

他身邊的老太監端上一杯熱茶,輕聲提醒太子今日已經說了太多話。太子接過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暖著手指,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他問老太監相信這世上有神嗎,老太監楞了一下,說殿下怎麼忽然問這個。太子沒有解釋,只是笑了笑,把戰報副本放進抽屜裡鎖好。

京城這些天的湧動還沒有傳到北境,但信件已經在路上,程愈把彈劾摺子和戰報副本打包好,派了都察院信使往北境送。騾馬市的糧車也出發了,何老闆親自押車隨行,方秀把賬冊副本託他帶給周行遠。

信使的馬蹄聲在官道上從南往北一路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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