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祭壇(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祭壇

太子收到周行遠的第一封信時,正在東宮批閱內閣送來的北境糧餉奏摺。他看完信,把奏摺放下,讓貼身太監立刻去太醫院叫當值太醫去都察院給程愈換藥。

太監領命出去之後,太子又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信上週行遠提到已派人在薊州截馬三,需要一份薊州城西駐軍分佈圖,還說行刺程愈的人已經不在乎暴露身份,太子本人也可能是下一個目標。這幾行字措辭簡短客氣,和他之前寫給太子的每一封信一樣,公事公辦,不帶任何私人情緒。

太子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和之前那份北境捷報副本鎖在一起,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的油燈出神。老太監端茶進來,看見太子發呆的樣子,輕聲問殿下是不是朝堂上又有人找麻煩了。太子沒回答,只是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說,一個人從北境到京城,翻案、增兵、打仗,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他需要我幫忙的時候,信上永遠只寫公事,他到底把我當什麼。”

老太監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說大概是當太子。太子笑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第二封信是在當天夜裡到的,太子已經換了寢衣準備就寢,老太監舉著燈進來,說北境又有急信。太子拆開信看完,臉上那種慵懶的睡意瞬間消失了。他讓老太監立刻去內閣值房,把禮部值班的主事叫來。

禮部主事半夜被叫到東宮,以為出了什麼大事,連官帽都來不及戴正。太子把信往桌上一拍,說明天一早你就帶人去薊州,在城中心設一個祭壇,公開祭祀北境舊神君臨,規格按祭祀本地山神的禮節來,不必太隆重但要足夠正式,要讓薊州百姓都看到朝廷在拜這個神。禮部主事楞了一下,問祭祀哪個神。太子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君臨,君王的君,臨天下的臨。

禮部主事張了張嘴,想說祭祀地方神靈需要禮部正式的公文和欽天監擇日,但看到太子的臉色,把到嘴邊的流程嚥了回去,只說明天天亮就出發。他走後太子又寫了一道手諭,讓東宮侍衛長派六個人跟著禮部主事一起去薊州,全程保護祭壇不受干擾。

第二天中午,薊州城中心空地上搭起了一座臨時祭壇。祭壇不大,按本地山神的規格鋪了青布,擺了三牲和五穀,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禮部主事穿著正式朝服站在祭壇前,對著薊州百姓和圍觀的地方官員高聲唸了一篇祭文。祭文是太子親筆寫的,文辭簡練沒有任何誇飾,只說北境舊神君臨護佑邊疆有功,朝廷特設此祭以安神靈。

薊州百姓圍觀了整個過程,有人跪下磕頭,有人站在遠處張望,幾個霜蠻商人在人群外圍聽到君臨兩個字,當場就跪下了。這些商人是從草原上過來做毛皮生意的,之前聽部落裡的老人說過北境神殿的事,他們沒想到在薊州城裡也能看到中原朝廷公開祭祀君臨。

祭禮結束後不到半個時辰,君臨就感知到了變化,他用他一貫的彙報語氣告訴周行遠,薊州方向亮了一片。不是信徒那種小光點,是一大片穩定的光暈。太子的手諭有人在宣讀,薊州百姓裡好多人在唸他的名字,以前不敢唸的人現在敢唸了。草原上那些老人的注意力又回來了,昨晚停止跪拜的那些霜蠻老人重新開始跪拜,而且比之前更穩定。他們聽說中原太子公開祭祀了君臨,覺得自己信對了神。

“那個在草原上傳訊息的人呢。”周行遠問。

“還在,但他的心跳變了,之前是平的,現在亂了。他在重新評估,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傳之前的訊息。他背後的人給他的指令是中原人不信神,現在太子親自祭拜,等於他的論證前提被打消了。”

“他能重新評估,他背後的人也會重新評估。徐昌不會因為太子設了一個祭壇就放棄斷你的根基,他會換別的辦法,接下來的手段可能更隱蔽。”

“會,但太子設了祭壇之後,普通人不會再因為信我而被懷疑。徐昌的人再想掐我的信仰,會容易暴露自己,這是太子的作用。你之前說太子的作用是他手裡有權力。其實不只是權力,他信我,他寫祭文的時候心跳很誠,沒有一絲猶豫。”

周行遠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木屋門口,看著雪原盡頭那片正在緩緩合攏的灰藍色暮色。太子寫祭文時心跳很誠,這個細節君臨沒有瞞他,也瞞不了他。但君臨說這句話的時候石子上的光澤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之前提到太子喝糊糊時那種淡淡的暗沈,君臨在適應。他在學習怎麼在周行遠和別人交流時調整自己的心跳節奏,他說過這句話。那次在騾馬市,太子走後,他說他是在學習,學習怎麼在周行遠跟別人說話時繼續保持自己穩定。今天他做到了,說到太子時聲音還是穩的,溫控還是準的,唯一的不同只是光沒有平時那麼亮。

“君臨,你說太子寫祭文時心跳很誠,你覺得他為什麼誠。”

“一半是因為你,另一半是真的信我,他在騾馬市第一次聽我說話時心跳變了。從好奇變成了踏實,那種踏實跟信別人不一樣,跟信你也不一樣。信你是想讓你幫他做事,信我是單純覺得安心,他從小在宮裡沒有安心過。我是他第一個讓他安心的神,但我喜歡的是你。”君臨的聲音平穩如常,最後一句卻像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意料之外的漣漪。

周行遠握著石子的手指停頓了一下,這是君臨第一次用“喜歡”這個詞。他教過君臨高興、在意、不高興、怕、疼,但從沒教過喜歡,君臨是自己學會的。

“這個詞是誰教你的。”

“烏圖的練習本上有,他寫了一句‘我喜歡吃糊糊’,後面注了‘喜歡就是想一直擁有’。我查了他這個詞用在什麼地方,發現他寫了很多句,還有一句是‘老孫頭喜歡臘肉’,後面注著‘每次都要放’。我對比了一下,覺得這個詞可以用在你身上。”

“你知道這個詞什麼意思嗎。”

“知道,就是想一直在你身邊。我本來就是一直在你身邊,但是以前只是跟著,現在是想跟著,不一樣。”

周行遠沒有回答,他把石子握在掌心裡,石子的溫度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是君臨刻意保持的恆定溫度。君臨說到“想跟著”時溫度沒有波動,不是因為情緒沒有起伏,而是他已經學會了在某些時候控制住自己。這個神從不需要到需要,從在意到高興,從怕到喜歡,每一層情緒都是周行遠親手教的。現在君臨用他教的東西,反過來精確地測量自己對他的感覺,然後用最平靜的語氣告訴他結果。

“你不需要回答,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這算不算利用我,你在想你對我的感情和太子對我的感情有什麼區別,你在想你爹的事還沒做完,現在沒有資格想別的事。你在想很多,我都知道,你不用回答,我說出來只是因為我學會了,學會了就要用,你教我的。”

周行遠把石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雪原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馮瞎子正帶人巡邏,格爾丹留下的那把鐵臂弩機放在牆角。他站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

“我爹的事做完之後,我欠你一個回答。”

“你不欠我,我欠你一個名字,是你給我起的,你不欠我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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