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惡人有點神》共處(1)

作者:林玉玉子·1天前

共處

君臨化成人形的第二天,聯絡處裡所有人都在偷偷看他。

方秀來得最早,她每天卯時起床查碼頭上的早市魚價,十幾年沒變過。今天她推門進來時君臨正坐在議事廳長桌旁邊,把烏圖的練習本從頭到尾翻看。他已經看完了前三冊,現在翻到第四冊,上面是烏圖最近新寫的文書規範。君臨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她一眼。

“早市鯽魚漲了兩文,鰱魚跌了一文。何老闆的糧船今天到碼頭,比預計晚了兩天。”

方秀把賬冊放在桌上,問他怎麼知道。君臨說何老闆的心跳在碼頭方向,離這裡直線距離一里半,心跳節奏裡有一點焦慮,是船期延誤之後趕著卸貨的那種焦慮。方秀聽完之後在賬冊上記了一筆,說以後碼頭上的船期不用派人去問了,直接問君臨就行。方秀盯著他的臉看了幾息,然後翻開賬冊在今日備註欄寫了一行字:神可替碼頭船期預報,每日可省跑腿一人次。

烏圖是第二個到的,他每天辰時到聯絡處抄寫文書,今天一進門就看見君臨坐在他的位置上翻他的練習本。他楞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看見練習本第三十七頁上他寫錯的那個“供應”的“應”字,現在被一道極細的淡金色光痕圈了出來,旁邊用端正的中原字寫了一個正確的“應”,那個金色的字在紙面上微微發著光。

“你上次說不會寫錯,那麼我就在這裡留個記號,下次你寫對一次,光痕就淡一點。等你連續寫對一百次,它就消失了。”君臨把那頁紙攤開給烏圖看。烏圖用力點頭,說今天抄文書時一定每一個“應”都寫對,然後抱著練習本回自己座位開始抄寫。

程愈是第三個到的,手裡抱著一摞剛從都察院帶回來的卷宗副本。他推開門看見君臨的第一眼,腳步頓了一下。今天君臨換了另一身衣服,是周行遠的舊常服,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君臨正在翻看程愈昨天留下的那份證據清單,翻到格爾丹那一頁時手指在“赤哈部弩機匠格爾丹殉職”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程愈把卷宗放下,在條凳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翻開本子記了一行字:君臨化人形次日,已能閱讀公文,閱讀速度約比正常快三倍。

老孫頭是最後一個從前院灶臺進來的,他端了一大鍋新煮的糊糊走進議事廳,看見君臨抬頭看他,他把鍋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然後端端正正給君臨盛了第一碗。君臨接過碗低頭聞了一下,說有臘肉還有新加的花椒。老孫頭說這是何老闆從四川帶回來的花椒,試著放了幾顆,問他覺得味道怎麼樣。君臨喝了一口,說花椒放多了,建議下次減半。老孫頭咧嘴笑了一下,說好,下次減半,然後轉身回灶臺繼續攪糊糊。

程愈吃完早飯之後把他的本子翻開,裡面記錄了他昨晚回去查的所有資料。他翻到夾了紅籤的那一頁,抬頭對君臨說:“你的身份問題需要解決,你現在化成人形,住在聯絡處,每天跟方秀、烏圖、老孫頭還有我打交道。以後還會跟太子、韓大人、各部官員打交道。你得有一個合法的身份,不能永遠當一顆石子。”

君臨放下碗,認真地聽著。程愈繼續往下說,他昨晚查了戶部的戶籍條例,君臨化人形的情況在大梁律法裡沒有先例,但有幾種處理方式。最簡單的辦法是把他的戶籍掛在北境防禦使名下,身份是北境防禦使的義弟,這樣在官場上走動時有明確的名分,在民間也不會引起太大驚異。他已經把草擬的戶籍文書寫好了,只需要君臨自己籤一個字。

“我不用簽字,我沒有姓氏。君臨這個名字是周行遠起的,取自已故大梁末帝,起名時未考慮戶籍用途。”君臨回答得很平靜,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沒有任何波瀾。

周行遠從長桌盡頭站起來,走到程愈的座位旁邊,拿起那杆程愈用了多年的舊筆,在戶籍文書上“姓名”一欄寫了四個字:周君臨,墨跡未乾,他把筆擱在硯臺上,對君臨說:“現在有了。”

君臨低頭看著那四個字,周君臨,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抬頭問了一個完全超出程愈預料的問題:“周這個姓氏,在中原戶籍條例裡,是否表示我和你屬於同一個家族。”程愈翻開戶籍條例查了一下,抬頭回答:“是,同姓同籍,在法律上視為同宗同族。”

“那你以後在法律上就是我兄長。”君臨看著周行遠,語氣平穩。周行遠沒有接話,只是把戶籍文書推給程愈,說今天就去戶部把戶籍落了。程愈接過文書低頭記錄時,注意到周行遠握筆的那隻手在放下筆之後無意識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是他少有的侷促動作。

當天下午,程愈就把戶籍的事辦好了。戶部的人認識他,問都沒問就給戶籍蓋了印,周君臨這個名字正式寫進了大梁的戶籍冊。在官府的記錄裡,北境防禦使周行遠現在有了一個義弟,黑髮金瞳,身份合法,名正言順。

戶籍落定之後,君臨對聯絡處的一切都展現出了極大的好奇。早上他跟老孫頭學攪糊糊,問清楚了水和米的比例是多少、臘肉什麼時候下鍋才能讓油花均勻分佈在每一勺裡。上午他跟烏圖學中原文字裡的偏旁部首,把烏圖練習本上所有寫錯的字全挑了出來,每個錯字旁邊都用淡金色的光痕寫出正確寫法,力道控制得極精準,沒有灼穿紙張。下午他跟方秀學算賬,把她那本厚賬冊從頭翻到尾,發現三月和四月的糧草排程費有兩筆數字對不上,方秀重新核算之後確認是碼頭上的糧商結賬時報錯了斤兩。傍晚他站在灶臺旁邊,幫老孫頭遞鹽罐。老孫頭說今天的糊糊里加了程愈從京城帶回來的香菇,問他覺得香菇怎麼樣。他說香菇比花椒好,建議以後多放,老孫頭很滿意。

晚飯之後老孫頭在灶邊多擺了一副碗筷,這次他不是擺在灶臺上,而是直接放在了飯桌上,和其他人的碗筷一起。那是給格爾丹留的那副,之前他一直把碗放在灶臺角落,這是頭一次擺上桌。君臨低頭看了看那副碗筷,夾了一片臘肉放進那隻碗裡。

深夜,周行遠又坐在議事廳的長桌盡頭看北境防務規劃圖。圖還是那張圖,他已經看了好幾天了,閉著眼都能畫出每道防線。君臨坐在他對面,繼續翻烏圖的練習本,已經翻到了第五冊的中間部分,忽然他抬起頭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

“我今天坐在你旁邊的時候,你的心跳有變化,是高興還是緊張。”

“都不是,是不習慣。”周行遠頭也沒抬,繼續盯著防務圖。

“不習慣我坐在你旁邊,還是不習慣被別人看到我坐在你旁邊。”君臨的語氣還是那樣平穩,但追問的速度比平時快。

周行遠沒有回答,他把防務圖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君臨面前,彎腰把君臨手裡那本練習本拿開放到一邊。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君臨的頭頂,髮絲的觸感很軟,帶著聯絡處統一配發的皂角味。他直起身,說這是中原人的另一個習慣叫“晚安禮”,表示一天結束了。

君臨抬手摸了一下被碰過的頭頂,手指在髮絲間停了片刻,然後抬頭看著周行遠:“你的耳朵又燙了,晚安禮也會讓耳朵發燙嗎。”

周行遠轉身走向門口,說到點了該睡覺了。他推開門時君臨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話:“晚安禮的頻率和額頭禮不一樣,額頭禮只有一次,晚安禮可以每天一次。以後每天睡覺前,我都要晚安禮。”他的語氣是彙報資料分析結果時的平靜口吻,但每一個字都非常認真。

周行遠站在門口,手按在門框上。他站了片刻,然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個字:“行。”然後快步走了出去,靴子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腳步聲比平時急了半分,耳朵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紅得發亮。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