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
從神殿回到騾馬市之後,周行遠發現自己忽然多出來很多時間。不是真的閒下來了,北境防務排程、糧草調配、新兵訓練計劃,這些公文每天還是堆在桌上等他批閱。但以前批完公文他會自己找事做,再翻一遍舊案卷宗,再查一遍草原上的軍械流向,再給方秀佈置幾個調查任務。現在他批完公文,會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運河上的船燈發呆。君臨問他是不是在思考什麼戰略部署,他說不是,就是發呆。
君臨把這個新現象記錄在烏圖練習本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極小的淡金色字型寫著:周行遠開始發呆,原因不明,持續時間約一盞茶,心跳平穩,推測為正向情緒狀態。
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是批完公文之後,有時候是吃完老孫頭的糊糊之後,有時候是傍晚沿著運河散步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船燈。君臨每次都陪在旁邊,不發呆,但也不催他,就安安靜靜站著,偶爾做一點自己的小觀測,報一下運河對岸哪家茶棚換了新茶葉,哪個船工的號子比昨天高了半個音。周行遠聽著聽著就會回過神來,然後繼續往前走。
有一天傍晚他批完最後一份糧草排程單,放下筆,站起來走到議事廳門口。君臨正坐在條凳上整理這段時間積累的所有氣象觀測資料,用淡金色的字在草紙上整整齊齊列了表格。周行遠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表格裡有氣溫、溼度、風速、運河水位、每日船燈數量,還有他自己的心跳和情緒波動對應表。他指著最後那欄問君臨記這個有什麼用,君臨說沒用,就是想知道。周行遠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把他扎得好好的馬尾揉歪了一點。君臨抬手扶正發扣,問這個動作在人類習慣裡叫什麼。
“叫手欠。”
“手欠是貶義詞,但你的表情不是貶義,你在高興,高興的時候也會手欠。”
周行遠沒有否認,又揉了一下。君臨再次扶正發扣。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揉一個扶,重複了好幾次,直到方秀從賬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喊了一聲晚飯好了才停手。老孫頭今晚做了臘肉炒野菜,野菜是烏雅跟著方秀去碼頭買菜時自己挑的。她現在每天跟著方秀學認字和算術,方秀說她學得比她哥還快。
吃完飯之後周行遠坐在長桌邊,君臨坐在他對面繼續整理氣象表格。周行遠看著君臨寫字的樣子,手指握筆的姿勢和他一模一樣,連虎口用力過重導致筆桿微微傾斜的角度都完全覆制。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開口問君臨變成人形之後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不是打仗不是查案,就是人做的事。
君臨放下筆認真思考了一會兒,他說想做的事情有很多。第一是想把老孫頭的所有配方都整理成冊,第二是想把烏圖的練習本全部批註完,第三是想把運河上所有船工的號子都錄一遍做成音訊檔案。還有第四——他抬頭看了周行遠一眼,說想去通州碼頭那家銀鋪,給周行遠也買一枚發扣。上次只買了他的,周行遠自己沒有。
周行遠說他的頭髮短用不上發扣,君臨說不是扎頭髮用的,是別在衣領上的。那枚銀髮扣別在衣領內側,位置剛好貼著心跳,他在石子上的感知紋路就能和發扣上的銀質紋理形成共振,感知精度能從毫米級提升到絲米級。周行遠聽完之後說所以送他發扣是為了更好地監控他,君臨說對,有這個目的。周行遠說那行,明天去銀鋪。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換了便服去了通州碼頭。還是上次那家銀鋪,還是那個老婦人。老婦人一眼就認出了他們,說上次那位金眼睛的公子買了個雲紋銀髮扣,這次想買什麼。君臨說這次想買一枚小的,別在衣領內側用,尺寸比上次那枚更小,紋樣要素面的不要雲紋。老婦人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絨布包,裡面擺著好幾枚不同大小的小銀扣。君臨一枚一枚拿起來對著光看內側銼痕,最後選了一枚最小最薄的,內側用極細的銼刀刻了一道波浪紋。他說這枚銼痕最均勻,共振傳導效率最高。老婦人聽不懂什麼叫共振傳導,笑瞇瞇地說這枚是老師傅做的,銼了一輩子銀器,刀比機器穩。周行遠付了銀子,把發扣別在衣領內側,位置剛好貼在心口。別好之後他問君臨感知精度有沒有提升,君臨感知了一下,說提升了大概兩成。
“現在能感知到什麼。”
“你的心跳,底下那層還是有,但比以前輕了很多,輕到幾乎不影響正常心率。你現在心情是放鬆的,和你在神殿裡第一次靠在我肩膀上時一樣放鬆。”
周行遠伸手捏了一下君臨的後頸,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捏著揉了揉。君臨沒有躲,說這個動作在資料庫裡的記錄是親密接觸的一種。周行遠說這個叫捏後頸,表示預設。君臨問預設什麼,周行遠說預設你剛才說的話是對的,他現在確實很放鬆。
從銀鋪出來之後經過那家賣風箏的攤子,幾個小孩正圍在攤前挑風箏。君臨停下來看著那些風箏,說上次分析過風箏能飛是因為風、線、平衡三者共同作用。周行遠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風箏,忽然說想不想放一次。君臨說想,但是他沒有放過風箏。周行遠說他有經驗,六歲那年放過一次,後來風箏掛樹上扯斷了線,他爹第二天就回了北境。
他從攤子上挑了一隻老鷹風箏,付了錢,帶著君臨走到碼頭那片空曠的河灘上。河灘上的風正好,他把線軸塞進君臨手裡,自己託著風箏往後退,退到風箏線繃直時喊了一聲放。君臨鬆手,老鷹搖搖晃晃地升上去了,線軸在他手裡飛速轉動。他低頭看著轉動的線軸分析角速度與升力的關係,周行遠說放風箏不用分析,拉一下線再放一下就行。他站到君臨身後,伸手握住他拿線軸的手,帶著他拉了一下線再放了一段,老鷹又升高了幾丈。
周行遠的手掌覆在君臨手背上,體溫比君臨的手背略高,他的呼吸在君臨耳後輕輕拂過,君臨能感知到他的呼吸頻率比平時慢,心跳比安靜狀態下稍快。他說周行遠的心跳又快了,周行遠說那是因為在放風箏。君臨說上次在銀鋪他耳朵發燙也說是冷風吹的,這次沒有冷風。周行遠沒有接話,把他的手又握緊了一點,帶著他繼續放線。風箏越飛越高,線軸上的線快放完了,最後只剩幾圈纏在軸上。君臨說線不夠長,下次應該買更大的線軸。周行遠站在他身後看著天上那隻越來越小的老鷹,下巴擱在君臨頭頂上,君臨的頭髮被河風吹起來掃過他的臉,帶著皂角的清淡氣味。他說下次專門在京城找人定做一個更大的線軸,這次先把這個老鷹放完。
風箏最終飛到了碼頭最遠處,線軸上的線全部放完,老鷹在運河上空穩穩地懸著。君臨把手從線軸上拿開,周行遠的手也跟著鬆開。線軸沒有掉,君臨用極細的淡金色光芒把線頭固定在軸心上。這是他第一次用神力做完全無用的事,不是打仗不是感知,而是把一隻風箏固定在運河上空。周行遠看著那個發光的線頭說這個可以留多久,君臨說可以留到太陽落山。於是他們就在河灘上坐下來看著那隻老鷹風箏在運河上空懸了一整個傍晚。河風吹過,風箏在金色光芒的固定下紋絲不動,穩穩停在天上。碼頭上有人抬頭看見了發出驚歎聲,幾個小孩圍著他們的河灘跑來跑去指著天上喊“會發光的風箏”。君臨把線軸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
太陽落山之後,君臨把神力收回來,風箏緩緩降落在河灘上。兩個人沿著碼頭的青石板路往回走,運河上的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君臨說他今天做了四件事:買了一枚發扣,提升了感知精度;放了一隻風箏,驗證了升力原理;在河灘上坐了大半個時辰,觀測了日落時分運河上空的氣流變化。他伸手幫周行遠把衣領內側那枚發扣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說剛才放風箏時手臂動作幅度大,發扣被衣料蹭歪了一點,現在好了。
周行遠說今天還有一件事,君臨問什麼事。周行遠拉起君臨的手,低頭在他手背上親了一下。動作很輕,嘴唇只在皮膚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鬆開。他說今天沒受傷,沒有傷口需要處理,沒有血需要止,也不需要分析心跳。就是想親一下,沒有什麼特殊含義,不是感謝也不是信任,就是單純想。君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感知那個位置溫度。
回到騾馬市時,周行遠把那隻老鷹風箏掛在議事廳牆上。方秀從賬房裡出來倒茶,看見牆上的風箏站住了腳。她問你們今天去放風箏了,周行遠說對。方秀說挺好的,然後轉身回了賬房。君臨把線軸放在風箏下面的條凳上,開始整理今天的氣象觀測資料。周行遠坐在長桌盡頭批閱方秀下午送來的糧草排程單,批完最後一份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運河上的船燈。今晚的船燈和昨晚一樣多,和前天晚上也一樣多,但他發現他已經不需要數船燈來確認日子了。因為從今天起,每個日子都有了不同的標記。今天是發扣和風箏,明天可能是君臨整理完老孫頭配方冊之後給他試吃的第一道新菜,後天可能是帶烏雅去碼頭認船。以後的日子不需要再靠覆仇活著,他身邊的人也不需要再替他去死。他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走到這一步,但終究是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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