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與何父的晚餐後,何蘇葉與父親之間那層厚重的堅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雖然父子間的聯絡依舊不算頻繁,對話也多是關於醫術探討,但那份公事公辦的疏離感淡去了許多,偶爾電話裡,何父甚至會問及“你那小朋友學得如何”,語氣雖平淡,卻己是一種難得的關心。這個變化,讓何蘇葉眉宇間常年籠罩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沉鬱,也消散了不少。白芍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也為他高興。
轉眼,中秋將至。這是白芍以“人”的身份,度過的第一個傳統節日。醫館提前半天歇業,張伯樂呵呵地回家與兒孫團聚。街坊鄰里都開始準備月餅瓜果,空氣裡彷彿都飄著一絲甜膩的節日氣息。
中秋當晚,何蘇葉親自下廚,做了幾道精緻的家常小菜,還從老字號糕點鋪買了蛋黃蓮蓉和豆沙兩種口味的月餅。白芍對人類的節日習俗充滿好奇,跟在何蘇葉身後問東問西,看著他擺盤、斟茶,覺得一切都新鮮有趣。
飯後,兩人移步到寬敞的陽臺。何蘇葉的公寓樓層高,視野極好。夜幕降臨,深藍色的天幕上,一輪銀盤般的滿月高懸,清輝灑落,將城市的燈火都映襯得柔和了幾分。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拂面而過,甚是舒爽。何蘇葉泡了一壺清香的桂花烏龍,與白芍並肩坐在陽臺的藤椅上。
“原來人間的月亮,這麼圓,這麼亮。”白芍捧著溫熱的茶杯,仰頭望著那輪明月,輕聲感嘆。她記得在雲霧山的那些歲月,也看過無數個月圓之夜。那時的月光清冷孤寂,灑在寂靜的山林和冰冷的岩石上,她只能作為一株不能動的草,靜靜仰望,感受著月華滋養己身,卻也咀嚼著無邊無際的孤獨。而現在,同樣的月亮,卻因為身邊有了人,有了溫暖的茶,有了“家”的氣息,而顯得截然不同。
何蘇葉側頭看著她。月光如水,灑在她白皙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片陰影,眉心那點淡紅印記在月光下彷彿會呼吸,閃爍著瑩潤的光澤。她眼神有些悠遠,似乎透過眼前的圓月,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在想什麼?”他問,聲音比月光更柔和。
白芍沉默了一會兒,目光依舊望著月亮,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其實……我們草木,修煉也好,吸收日月精華也好,最依賴的,就是這樣的月夜。尤其是我們白芍,性微寒,得月之精華滋養,方能茁壯。可是……” 她頓了頓,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月夜雖好,卻也最怕一樣東西。”
“怕什麼?”何蘇葉順著她的話問,心中己隱約有了猜測。
“怕打雷。”白芍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源自本能的輕顫,“尤其是夏秋之交,雷雨頻繁。那雷聲……震得地動山搖,閃電劈下來,能把整棵樹都燒焦。我們草木紮根土裡,無處可逃。
每一次打雷,都像是天罰,彷彿下一秒就會被劈中,化作焦土。” 她無意識地抱緊了雙臂,彷彿感受到了記憶中的恐懼,“那時候,山裡就我一株有了點模糊意識的白芍,周圍都是懵懵懂懂的普通草木。又怕,又孤獨。只能拼命把意識縮回最核心的地方,祈禱雷快點過去。
有時候,風雨太大,旁邊的老松樹、黃芩姐姐……它們雖然不能和我說話,但會努力伸展枝葉,為我擋掉一些風雨……”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懷念和感激,也有一絲淡淡的憂傷。那些曾為她遮風擋雨的“鄰居”們,如今早己湮滅在歲月裡,或化為了尋常草木,唯有她,機緣巧合,走到了這裡。
何蘇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能想象那幅畫面——寂靜深山,暴雨如注,電閃雷鳴,一株剛剛誕生微弱靈智的白芍,在天地之威下瑟瑟發抖,周圍是沉默的、卻也在用自己方式給予微弱庇護的其他生命。那是屬於她的、漫長而孤寂的過去。他心中湧起一陣細密的疼惜,為那個曾經孤獨無助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