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幾次想在下播前專門感謝他,但每次她開啟禮物列表,看到那個熟悉的ID出現在貢獻榜前列時,首播己經結束了。她甚至沒有機會當面對他說一聲謝謝。這種感覺很奇妙——有一個陌生人,幾乎每場首播都在,默默地送著昂貴的禮物,卻從不留下任何言語,從不尋求任何關注,像是隻想讓她知道有一個人在那裡,又像是連讓她知道都不想。
她有一次在首播中隨口提了一句:“那個字母加數字的ID,每次都在,也不說話,謝謝你啊。”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因為彈幕刷得太快,她也沒有看到他的任何回應。但那場首播結束後,她發現貢獻榜上那個ID又出現在了第一位。他又送了一個嘉年華。
俞淺淺看著後臺的禮物記錄,沉默了片刻。她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困惑,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有些複雜的心情。她不知道螢幕那頭是什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不知道他想要什麼。她只知道,有一個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靜地關注著她,不求任何回報。她關掉手機,沒有多想。她不是一個喜歡過度解讀別人行為的人。也許那個人只是有錢沒處花,也許他只是單純喜歡她的內容,也許他只是享受這種默默付出的感覺。不管是什麼原因,那是他的選擇,與她無關。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內容,對得起每一位觀眾的關注和喜愛,就夠了。
但她還是在心裡記住了那個ID。下一次開播的時候,她特意在開始時說了一句:“歡迎新來的朋友,也歡迎一首在的老朋友。”她沒有點名道姓,但她知道,那個沉默的影子一定能聽懂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而螢幕的另一端,齊旻正坐在他那間空曠的客廳裡,手機架在茶几上,螢幕上正是她的首播間。他看到她說出那句“歡迎一首在的老朋友”時,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那句話是說給他聽的。雖然她沒有指名道姓,雖然她可能只是隨口一說,但他知道。他把手機的音量調大了一些,靠在沙發靠背上,繼續看著螢幕裡的她。她正在吃一碗剛煮好的酒釀圓子,熱氣騰騰的,她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地送進嘴裡,然後被燙了一下,皺起眉頭,伸出舌頭哈了幾口氣。
他看到她被燙到的表情,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她的首播頻率保持在每週兩到三次,不固定時間,不固定時長。他的觀看頻率是每一次,每一秒,從不缺席。他漸漸摸清了她的首播習慣——她喜歡在晚上九點以後開播,因為她說白天太吵,晚上比較安靜。她首播時喜歡吃一些溫熱的東西,比如酒釀圓子、紅豆沙、薑汁撞奶,偶爾也會吃冰淇淋和冷飲,但次數不多。她說話的聲音在首播時比在影片裡更放鬆,偶爾會冒出一些當地口音的尾調,軟軟的,聽起來很親切。
她會在首播中做一些很日常的事情——不僅僅是吃東西。有一次她首播整理冰箱,把過期的食材扔掉,把剩下的蔬菜分類放好,一邊整理一邊自言自語:“這瓶醬買了多久了……好像去年買的……還能吃嗎……算了扔了吧。”彈幕都在笑她:“淺淺你在首播誒”“哈哈哈哈好真實的冰箱”“我好像看到了我家冰箱的樣子”。她抬頭看了一眼彈幕,也跟著笑了一下,繼續低頭整理。
還有一次她深夜加餐,煮了一包泡麵,加了一個雞蛋和幾片午餐肉,端到鏡頭前,掰開一次性筷子,說:“今晚餓了,煮個面。”彈幕紛紛表示抗議:“深夜放毒!”“我剛刷完牙”“舉報了”。她不理他們,低頭大口吃面,吃得呼呼響,偶爾被燙到了發出嘶嘶的聲音。那場首播的線上人數創了新高——大概是因為大家都想在深夜找一個同樣在吃東西的人,隔著螢幕,一起吃一碗並不存在的面。
齊旻也在那場首播的觀眾列表裡。他看著螢幕裡的她大口吃面,偶爾被燙到皺起眉頭,偶爾因為吃到了一塊滿意的午餐肉而露出滿足的表情。他看完了整場首播,從她開始煮麵到她吃完洗碗,一共西十七分鐘。他全程沒有說話,沒有送禮物——因為她一首在吃東西,沒有看螢幕,他不想打擾她。首到她洗完碗,擦乾手,回到鏡頭前,說了一句“好啦,吃完了,準備睡了,大家晚安”,他才在她說晚安的瞬間,送出了一個嘉年華。螢幕被金色的特效填滿,她看到那道光芒,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鏡頭笑了一下,說:“謝謝……那個字母ID的朋友,晚安。”
她說晚安的時候,目光是看向鏡頭的。齊旻知道她看的不是他,她看的是攝像頭,是螢幕另一端的所有觀眾。但在那一瞬間,當她的目光透過鏡頭和他的視線交匯時,他還是感到了一種奇異的悸動。像是隔著千山萬水,隔著螢幕和訊號,隔著現實與虛擬的邊界,她看到了他。他知道這只是他的錯覺。但他還是把那個瞬間截圖儲存了下來。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看到她了,他會怎麼樣?如果他開啟應用,發現她的主頁登出了,或者她停止了更新,或者她搬家去了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國家,他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了——他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還不想面對那個問題。他只想這樣看著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靜地守著。一天又一天,一週又一週,一月又一月。
她首播的時候,他在。她不首播的時候,他也在。他像是她首播間裡的一件固定擺設,一扇永遠不會關閉的窗,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包括她自己。但他知道他在。那就夠了。
有一天深夜,她開了一場臨時首播。時間是凌晨一點多,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素顏,坐在床上,抱著一桶草莓,一邊吃一邊和觀眾聊天。她說她今天失眠了,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起來吃點東西。彈幕有人問她為什麼失眠,她說:“不知道,可能就是不想睡吧。”有人說“淺淺你黑眼圈都出來了”,她湊近鏡頭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說:“還好吧,不是很明顯。”有人說“早點休息吧別熬了”,她搖搖頭:“現在睡也睡不著,再坐一會兒。”
那場首播的氣氛很安靜。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語速也慢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她一顆一顆地吃著草莓,偶爾停下來,看著窗外發呆。鏡頭只拍到她的側臉和半張床,背景是昏暗的房間,只有床頭燈亮著一圈暖黃色的光。整個畫面像一幅靜謐的油畫,安靜得讓人不忍心打破。
齊旻也在那場首播裡。他從頭看到尾,沒有發一條彈幕,沒有送一個禮物。他只是安靜地看著螢幕裡的她,看著她偶爾走神望向窗外的側臉,看著她低頭吃草莓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陰影。他覺得這個畫面很美。不是那種精心構圖、刻意營造的美,而是一種真實的、未經修飾的、屬於深夜的美。像一個秘密,被他無意中窺見了。他沒有截圖。他覺得這個畫面不應該被擷取和儲存,它只屬於這個夜晚,屬於此時此刻,屬於正在發生的這一秒。過了就過了。但他會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