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才是收網的時候。
她把小刀合上,放回口袋,起身去了主控室。
交接班剛結束,新一波人員陸續到位。林深也在,正站在通訊臺前除錯頻道,動作熟練,語速平穩:“……測試三號中繼,訊號強度78%,無干擾。建議今晚對東段增補兩個節點,防止迷霧區訊號衰減。”
主管點頭:“你安排吧。”
張強站在後排,沒說話。他原本該接話的,他是副手,這類排程本該由他拍板。可他沒開口,只是盯著林深的後腦勺,手指在戰術腰帶上摩挲了一下,又鬆開。
陳穗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幕。
她知道張強在掙扎。他們共事五年,一起扛過三次掠奪者圍攻,林深救過他一次命——那時候基地缺藥,林深翻了十七公里廢墟找抗生素,回來時半邊臉被酸雨爛掉。這種情分,不是說斷就斷的。
可現在,這個人早起用非制式裝置、偽造審批流程、悄悄轉移安防授權,還他媽在許可權升級當天主動請纓接管通訊節點。
這不是勤勉,是搶灘。
她看見張強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
林深轉過身,手裡拿著一份列印日誌:“張隊,這是昨晚的響應延遲最佳化報告,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語氣恭敬,態度誠懇,像極了那種“我想進步所以拼命幹活”的老實人。
張強接過檔案,翻了兩頁,點頭:“行,我看看。”
林深笑了笑,轉身繼續忙。
陳穗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主控室。
回到住處,她鎖門,拉簾,把鐵盒拿出來放在桌上。開啟,取出裡面的種子瓶,一顆顆檢查。都是耐高溫、抗輻射的變種,外殼發黑,像燒過的豆子。她用鑷子夾起一粒,在燈光下照了照,確認沒有裂痕,放回原位。
這是她的底牌。不是能力,不是人脈,是這些種子。只要它們還在,她就能重新種出一片能聽她話的地下網路。
她合上盒子,靠在椅背上,閉眼。
外面傳來巡邏隊的腳步聲,金屬靴底敲擊著合金地面,發出冷硬而規律的迴響。一、二、三……七雙,比平時多了一組。她沒睜眼,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微的陰影,呼吸依舊平穩得如同沉睡中的人。可左手掌心卻開始發熱,像有根燒紅的針從皮膚刺入,緩緩遊走。
那是根網的預警。
她沒去壓,也沒切斷連線。根網是嵌在神經末梢裡的活體監測系統,由地底植物的共生菌絲編織而成,能感知生物電波動、情緒起伏,甚至預判危險。它不屬於軍方制式裝備,也不是基地配發的監控裝置——它是她自己的東西,從廢土帶回來的“禮物”,纏繞在她的掌骨之間,與血肉共生。
現在,它醒了。
微弱的綠意在皮肉下流轉,像是地下河在暗處奔湧。她知道那不是幻覺。過去三年裡,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指尖發麻,都曾被這股綠意提前告知。有人正在踩線——不是誤入警戒區的流浪者,也不是例行巡查的守衛。是那種帶著目的性的靠近,步伐節奏刻意偽裝,卻仍漏出了不該有的遲疑。
但她沒動。
她只是把鐵盒往懷裡收了收。那是個老舊的軍用急救盒,邊角磨損得露出內層灰漆,鎖釦早已鏽死,只能用膠帶勉強纏住。裡面沒有藥品,只有一截乾枯的藤蔓、幾張泛黃的照片,和一枚編號模糊的識別晶片。她右手五指收緊,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窗外,基地的燈一盞盞熄滅。先是外圍照明塔,再是觀測站的窗沿,最後連最核心的能源艙頂燈也暗了下來。整座設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掐斷了呼吸。黑暗如墨汁般漫上來,淹沒了桌角的記錄儀、牆上的應急按鈕、門縫下那道細長的光痕。
她坐在那裡,像一尊沒通電的哨兵。
眼睛盯著門口,瞳孔已適應了幽暗,能看清門軸上那道新劃的記號——昨夜還不存在。有人進來過。不是透過正門,而是繞開了氣壓鎖,在通風管留下半枚泥印。她沒上報,也沒啟動警報。因為根網告訴她:真正的威脅,從來不會走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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