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穗沒再多解釋。她拿起記錄本,走出主控室。門外風更大了,星星露出來,照在鋼板牆上泛著青灰光。她沿著巡檢通道往深處走,腳步踩在結冰的地面上發出脆響。通道狹窄,頭頂是密集的管道,有些地方漏著白汽,空氣潮溼陰冷。
她停下,在一處鏽蝕嚴重的壓力閥前蹲下。手套擦去外殼上的冰霜,露出底下模糊的編號。她伸手擰了半圈,沒鬆動。又用力,閥門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音,才緩緩轉動。她耳朵貼上去,聽內部水流聲。
均勻,但流量偏小。說明主幹道還在承壓,但分支管網有堵塞或洩漏。她記下這個點,繼續往前。
走到第三段彎道時,頭頂的應急燈突然滅了。黑暗瞬間吞沒通道。她沒動,等了幾秒,燈又亮了。十秒斷電,夠讓人心跳停兩拍。
遠處傳來孩子的哭聲,很快被大人捂住。她沒回頭,繼續走。前方地面有一灘積水,結了薄冰,她繞過去,鞋底差點打滑。蹲下身,用手套碰了碰冰面——下面是滲水,不是冷凝。說明某處介面在微漏。
她站起來,繼續往前。每一步都小心。這裡不是戰場,但每一寸破損的管道都可能是致命的裂縫。她走到最深處,靠近地熱井口的位置,停下。這裡的溫度明顯高些,蒸汽從縫隙裡冒出來,在空中凝成白霧。
她掏出鐵盒,開啟,盯著那幾顆種子。熒光藤的能力她沒用,也不敢輕易用。每次連線根網,精力消耗大,還會產生幻覺。現在不是時候。她只是靠經驗判斷——主幹道還能撐,但加壓改造必須謹慎,否則爆管就是災難。
她合上鐵盒,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鐵鏽味,還有淡淡的硫磺氣。她想起災前看過的一份資料,《極寒應急預案》附錄裡提過一種簡易動能轉化裝置,利用廢棄風機改裝,成本低,安裝快,適合臨時供電。
“能做。”她低聲說。
不是自言自語,是確認。
她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些。經過主控室時沒進去,直接走向外圍的臨時辦公室。那是個用集裝箱改的隔間,牆上有防潮層,桌上擺著手電筒和一堆舊圖紙。她推開門,關上,拉緊門扣。
開啟手電,光束照在桌面上。她翻出那份《極寒應急預案》,找到附錄頁。圖紙模糊,但結構清晰。她抽出一張空白紙,開始畫計算式:蒸汽流速、管道直徑、預期發電量、負載分配比例……
筆尖沙沙響。
掌心忽然一陣微熱,像是有什麼在脈動。她低頭看了眼左手,隔著手套,隱約覺得疤痕下有綠光浮動。她沒摘手套,也沒看。只是把鐵盒放在桌角,壓住圖紙一角。
“現在不行。”她對自己說。
不能暴露,也不能依賴。她得靠腦子,靠經驗,靠一點點運氣。
公式寫到一半,她停下來,重新核對一個數值。錯了,修正。再算。汗水從額角滑下來,她沒擦。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風聲漸弱,基地陷入一種壓抑的安靜。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電。等一個不會徹底黑下去的明天。
但她也知道,沒人能替她做這個決定。沒人敢。
她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眼睛酸,腦子脹。但她沒休息。翻開另一張紙,開始列材料清單:可用的廢棄電機、能找到的耐高溫金屬片、密封膠型別、工具需求……
做完這些,她才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
三分鐘後,她睜開,拿起對講機。
“通知技術組,所有人明早七點前到主控室集合。有新任務。”
說完,她放下對講機,繼續低頭寫。
燈光昏黃,照在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上。她的手指穩定,一筆不多,一筆不少。
就像她一直以來做的那樣——在崩潰邊緣,劃出一條能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