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頭開始出現橫幅,手寫的“感謝天空之城”掛在電線杆上。幾個孩子舉著紙板跑來跑去,上面畫著帶翅膀的藥瓶。一個曾帶頭貼告示罵陳穗囤貨的男人站在人群裡,高聲喊:“我們錯怪了她!但她也不該擋在光明前!”
這話被錄了下來,很快傳進了內部通訊頻段。
小林聽得臉色發白,“他們在把我們變成反派。”
“本來就是。”陳穗坐在操作檯前,左手搭在關閉的抽屜上,掌心那道疤隱隱發熱。她沒去碰它。現在還不是連線根網的時候,每一次讀取都要消耗精力,她得留著力氣應對接下來的事。
她只是靜靜地盯著螢幕。
慶祝活動還在繼續。有人跳起了不成形的舞,有人抱著孩子繞著恆溫箱轉圈。信任建立得如此輕易,彷彿只要有個東西從天上掉下來,就能抹去過去三個月的咳嗽、結霜、死亡。
她想起三年前植物園爆炸那天。也是這樣,母親把她護在身後,說“別怕,媽媽在這兒”,然後被輻射塵一點點蝕成白骨。那時候沒人從天而降,也沒人宣佈“無差別救治”。
希望這種東西,從來都不是免費的。
她低頭看了眼時間。
距離首批灌裝還剩三小時十八分鐘。
紅光依舊籠罩著培育區,苔蘚在培養槽裡緩緩蔓延,像無聲的倒計時。她的藥還在生產線上,一滴一滴地積累,沒人看得見,也沒人等得起。
而外面的世界,已經開始謝幕。
她沒關掉任何一個監控視窗。所有畫面都開著,包括那個焚燒舊藥的街角,那個注射後眼神渙散的男人,那個高喊“我們錯怪了她”的前抗議者。
她要把這一切都記下來。
不是為了反駁,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正確。而是為了記住——當虛假的光降臨,人們是如何毫不猶豫地撲上去,哪怕那光照不出影子。
小林站在她身後,欲言又止。
他知道陳穗不想聽安慰,也不想聽質疑。她只需要一個安靜的空間,把這場戲看到底。
於是他也沉默了。
只有裝置運轉的低鳴填滿房間,還有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的資料流,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把地底與地面、真實與謊言、孤軍奮戰與萬眾歸心,緊緊纏在一起。
陳穗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她沒有敲鍵盤,也沒有按快捷鍵。只是輕輕摳了下抽屜邊緣,確認鐵盒還在裡面。
然後她重新坐直,雙眼盯住螢幕中那個慶祝的人群。
焰火升起來了。不知是誰找到了幾根訊號彈,點燃後扔向夜空。紅色的光劃破雲層,映在每個人的臉上,像血,也像火。
她沒眨眼。
直到最後一簇光熄滅,畫面重歸昏暗。
她仍坐著,左手搭在抽屜上,右手懸在鍵盤上方,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