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今兒夜裡我守著姑娘，你且去歇著罷！”一艘烏篷大船上，一個十三西歲的丫鬟，正守著紅泥小爐，見那水滾了，便提起銅壺來沏茶。
雪雁應了，手腳麻利的收拾好了書案，又叮囑道：“紫鵑姐姐可記著，姑娘晚膳時只用了小半碗粥，我特特叫廚房溫著一盞燕窩，千萬勸姑娘用些才好。”
“我省得，你快去罷。”那名名叫紫鵑的點頭笑道。
待雪雁掀簾出了艙門，腳步聲漸遠，紫鵑才斂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她端起那盞新沏的茶，緩步朝裡間走去。
原來，這烏篷大船中載著的，正是扶柩南歸的林黛玉一行。
自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病逝後，賈璉與跟隨林如海多年的老僕林忠內外支應，將喪儀辦得哀榮周全。又匆匆處置了揚州宅邸的細軟、田產等務，便僱了穩妥的大船，領著林黛玉護送林如海的靈柩，取道運河，返回蘇州祖墳安葬。
船行己是第三日。外頭不知何時飄起了牛毛細雨，沙沙地落在篷頂，河面泛起無數細密的漣漪。
一間還亮著昏黃燈光的艙房裡，林黛玉擁著一床錦緞薄被，靠坐在床頭。
她身上穿著素白綾緞的裡衣，外頭鬆鬆套了件鵝黃色衣衫，一頭烏髮並未梳起，柔順地披在肩背。
一張小臉不過巴掌大，下巴尖尖，肌膚是久未見天光的蒼白，幾乎透明。眉眼是極精緻的，只是那雙曾如含露清泉的眸子，此刻卻空茫地落在手中一卷舊書上，長睫偶爾顫動，投下兩片疲憊的陰影。
唇上沒什麼血色，整個人像一尊上好白瓷描摹的仕女，美則美矣，卻脆弱得彷彿呵口氣就會碎裂。
手中的書是父親林如海的遺物，一本前朝的志怪雜纂，邊角己磨損，書頁間卻有大量清峻挺拔的硃筆批註，是父親的手澤。
黛玉的目光緩緩移動，字句卻未真入心。她只是需要手裡握著點什麼，需要這熟悉的字跡陪伴，抵禦這艙外無邊的夜色與孤寂。
門簾輕響，紫鵑端著一盞溫熱的安神茶進來。見黛玉仍維持著那個姿勢，眉頭便輕輕蹙起。
她放下茶盞，走近床邊，聲音又柔又軟：“姑娘，戌時三刻了。您身子才將好些，今日又顛簸了一天，還是早些休息吧！”
原來自林如海去世後，林黛玉悲痛之下就暈了過去，仔細將養了小半月才慢慢好了起來，不過如今精神還是不濟。
黛玉聽了這話眼珠微微一動，卻仍未抬頭，只低聲道：“白日里昏沉，睡多了，此刻倒不困。”
紫鵑聽著嘶啞乾澀的聲音，更心疼了，她不忍多勸，對著黛玉福了一福，聲音依舊平穩：“廚房裡溫著燕窩粥，奴婢給去端來，姑娘略用些，暖暖胃也好。”
黛玉這才抬了抬眼，看向紫鵑。
燈光下，紫鵑臉上是毫不作偽的關切與擔憂。心中滑過一絲淡淡的暖意，她極輕地點了點頭，唇角似想彎一彎，終是無力，只低低“嗯”了一聲。
艙內重歸寂靜，雨聲似乎更清晰了。
黛玉的目光落回書頁上父親批註的一行小字：“鬼神之事，渺茫難測，然心存敬畏，守正不移，則邪不可幹。”
守正不移……父親一生，便是如此吧。
可如今，正何在？她又該依誰？外祖母自是疼她的，寶玉……寶玉待她也好，還有幾個忠心的丫鬟……往後的日子，仰人鼻息，大約便是如此了。只要不再有這般撕心裂肺的死離，日子再難，總也能過下去吧。
她茫茫然地想著，眼皮漸漸沉重，手中的書卷滑落，歪在枕邊。
混沌之中，似有一片濛濛光華展開。
眼前並非熟悉的艙房景象，而是一本巨大而古舊的書冊，無風自動，緩緩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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