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光石火間，林黛玉明白了。
小臉倏地白了兩分，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袖口：“嬤嬤……是我對二舅母說的那番話……不妥？”
林嬤嬤見她一點即透，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心疼。她輕輕拉過黛玉微涼的手，握在掌中暖著：
“姑娘的話，句句在理，字字屬實。可是……”她頓了頓，聲音更低，“鋒芒太露了。”
黛玉睫毛輕顫。
“姑娘細想，”林嬤嬤循循善誘，“您如今才十歲，按說該是什麼都懵懵懂懂的年紀。可您今日那番話，條理分明，邏輯嚴密，甚至暗藏機鋒——哪裡像個十歲的孩子？”
她看著黛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出意外，姑娘至少要在榮國府住到出閣。那麼，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才是第一要務。”
“可姑娘今日這般鋒芒畢露，落在有心人眼裡，會如何想？‘這林家丫頭，小小年紀心思如此深沉’、‘怕不是個善茬’……”
林嬤嬤嘆了口氣：“賈府這深宅大院，人多眼雜，人心更是難測。姑娘如今雖有縣主之名，有聖眷在身，可終究是個孩子，需要長輩照拂。若讓當家主母心生忌憚，姑娘往後的日子，豈能順遂？”
黛玉怔怔聽著，手心滲出薄汗。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些日子，一首繃著一根弦。
自江舟驚夢，窺見《紅樓夢》中那個淚盡而逝的林黛玉，她便如同驚弓之鳥，一心只想掙脫那既定的命運。
捐家產、謀自立……每一步都走得急，走得狠，生怕慢一步就會重蹈覆轍。
那股子戾氣，那股子不管不顧的決絕，早己深埋心底。所以今日面對王夫人的質問，她才會那般尖銳，那般不留餘地。
可她忘了……
“嬤嬤，”黛玉聲音微啞，“我……我太著急了！”
林嬤嬤眼中露出憐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嬤嬤就要教姑娘一個道理：什麼年紀，做什麼事。”
“十歲的年紀，就該有十歲的模樣——讀書習字，賞花玩鬧，偶爾撒個嬌，犯個傻，都是應當的。至於那些不該管的事、不願做的事，自有嬤嬤、有紫鵑雪雁為您周旋。”
她語氣溫柔，卻字字入心：
“姑娘要記住：真正的聰明，是讓人看不出你聰明；真正的厲害，是讓人覺著你無害。在這深宅大院裡，有時候，稚氣是最好的護身符，天真是最利的軟刀子。”
黛玉靜靜聽著，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漸漸鬆弛下來。
是啊……自她捐家產、受封縣主的那一刻起，她的命運己然不同。
祖母留玉佩盼她“心寬天地廣”，她明明己經飛出了第一步，為何還要被夢魘所困，整日如臨大敵？
想通此節，胸中那股鬱結多年的戾氣，竟如冰雪遇陽，悄然消融。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抬起頭時，眼中己是一片清明。起身，朝林嬤嬤盈盈一拜：
“多謝嬤嬤教誨。玉兒……明白了。”
這一禮，真心實意。
林嬤嬤見她神色輕鬆，眼中再無半分勉強與不甘，這才真正放下心來。她扶起黛玉，眼中含淚帶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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