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心下猛地一動，腳下不自覺地快了幾分，繡鞋踏在田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一面走，一面己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念頭，面上卻不肯露出分毫。
人還未至跟前，隔了七八步遠便揚聲道：“玉兒，軒哥兒，你們兩個站在這裡做什麼？這地方離水太近了，小心腳下溼滑，莫要跌著了。”
二人聞聲回頭。
斜陽餘暉恰好灑落在二人身上，一個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個弱柳扶風、姿容絕世，這般並肩而立，真是好一雙璧人。
若叫不知情的旁人瞧見了，少不得要在心裡暗讚一句：好一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只是周夫人並非那旁人，她瞧著這一幕，心裡頭非但沒有半分歡喜，反倒沉沉地墜了下去。
她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掠而過，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西下望了望，口中問道：“玉兒，姣姣呢？她不是與你一道出來的麼？”
林黛玉行了一禮，聞言便側過身去，伸手朝另一頭指了指，溫聲道：“伯母，姣姣姐姐在那邊看人捉魚呢。”
周夫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邊田埂彎彎曲曲，稻禾掩映，哪裡瞧得見周姣姣的身影。
她心裡倒也不甚擔憂——女兒雖性子跳脫些，到底是將滿十西的姑娘了，素日里規矩也是不差的，斷不至於鬧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反倒是眼前這個兒子，平日裡看著最是穩重省事，此刻卻叫她心裡頭莫名地生出幾分不安來。
她收回目光，便笑著數落兒子道：“你妹妹一個女孩子家在那邊，你也不過去看看，偏要站在這裡。”
這話聽似尋常的數落，林黛玉聽著卻似有深意。
但周夫人待她一向親厚，便只當是自己多心了，並未往深處思量。
周子軒也渾然未覺母親話中的弦外之音，只是無奈笑道：“姣姣都快十西了，也算是個大人了，怎的還要人時時守著不成？”
周夫人橫了兒子一眼，語氣裡帶著三分嗔怪：“母親不過隨意說一句，偏你話多。”
周子軒聞言，當下也不敢再辯，只是垂手笑了笑，不再言語。
周夫人也不再多說他，徑自走上前去，伸手牽了黛玉的手，面上又換上了和煦的笑意，道：“走，玉兒，咱們瞧瞧姣姣去。這丫頭也不知瞧見了什麼稀罕物事，竟這般入迷。”
黛玉依言跟上，落後周夫人半步，舉止間極是恭謹。
她一邊走，一邊柔聲說道：“聽那莊頭媳婦說，姣姣姐姐瞧的正是咱們午膳時用的那魚，是養在稻田裡頭的，喚作稻花魚。說是春日裡將魚苗放進田裡，與稻禾一道長著，到了秋收時節便撈上來，肉質格外鮮美呢。”
“是麼？”周夫人含笑聽著，點頭道，“你們既喜歡那魚，待會兒便叫底下人多做些，晚上再添一道。”
正說著話，忽聽得那邊傳來周姣姣清脆的喊聲：“娘——哥哥——林妹妹——我在這裡！”
這一聲來得突然，又是高聲大嗓，林黛玉猛的被這一聲驚著，腳下恰踩在一塊鬆動的土坷垃上，身子便是一個踉蹌，險些歪倒下去。
幾乎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而急促的聲音：“小心。”
緊跟著便有一隻手伸了過來，堪堪便要扶上她的手臂。
好在一旁的雪雁眼疾手快，早一步搶上前去，穩穩扶住了自家姑娘。
林黛玉藉著雪雁的力站穩了身子，定了定神，回頭望去，正瞧見周子軒那隻伸出一半的手懸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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