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幸而這微妙並未持續太久——外頭廊下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接著周奉清大步走了進來。
他面上還帶著幾分從衙門裡帶回來的倦色,額角微微見汗,顯然是匆匆換了衣裳便趕過來的。
他一進門便先向周老夫人告了罪,連聲說自己來得遲了,該罰該罰。
周老夫人見兒子回來了,面上那點方才壓著的憂色便也散了幾分,笑著說無妨,又讓眾人移步入席。
男女分席而坐,中間隔了一架六扇的紫檀座屏,隱隱約約能望見對面的人影,卻也不算完全隔斷。
大家隔桌舉杯,齊齊向周老夫人敬酒祝壽。
黛玉在心中暗暗勸著自己——今日是姨奶奶的生辰,是她老人家七十好幾的大好日子,自己不管有多少心事,都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掃了大家的興致。
這般一想,便也將方才那一番紛亂暫且擱在了心底,重又端起酒杯,含笑向周老夫人敬了一回。
周老夫人接過酒時,特意多看了她一眼,見她面上重又浮起了笑意,目光也恢復了素日里的清亮,心中那股子擔憂方才稍稍鬆了幾分。
周子軒坐在對面那一桌,隔著屏風上的鏤空雕花,總是忍不住往黛玉那邊望。
他見她己神色如常,時而與祖母低語,時而與姣姣說笑,方才那種叫他心頭髮緊的感覺便漸漸淡了去,自己也輕鬆了幾分,便也端起酒杯去敬父親與祖母。
周姣姣見母親不再緊繃著臉,林妹妹與兄長也都恢復了常態,堂中氣氛總算緩了過來,她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又重新活躍起來,與黛玉一左一右地圍著周老夫人敬酒夾菜。
周奉清哪裡知道方才這堂中曾有過怎樣一番暗潮洶湧,他只是一心一意地陪著老母親,頻頻舉杯,說著外頭的趣聞,將老太太逗得哈哈大笑。
於是這一場家宴,除了心中仍像是懸著一塊石頭始終不肯落地的周夫人之外,其餘人倒也算是安安穩穩地度了過去。
周夫人端著酒杯,唇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該敬酒時便敬酒,該應話時便應話。
只是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對面黛玉那邊飄,又往自己兒子那邊飄,心中反覆掂量著方才那一幕,心中亂麻一團,卻一個字也不能說。
只是將那滿腹的心事都壓在了那杯不曾飲盡的殘酒底下。
家宴首至月上中天才散。
眾人各自回院,黛玉也回到自己住的那間側間。
聽荷替她將外裳解了,扶她在梳妝鏡前坐下,又替她將髮間的釵環一一卸下。
黛玉自己拿起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長髮,望著鏡中那張略顯疲憊的面孔,不知在想些什麼。
便在此時,趙嬤嬤與林嬤嬤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她們二人對望了一眼,目光在黛玉面上來來回回地轉了幾圈,卻都看不出什麼端倪。
方才在家宴上,她們二人都在場伺候,自然是看見了周夫人的反應,也看見了縣主/姑娘當時那片刻的失神。
趙嬤嬤心中嘆息:前幾日周家公子望著縣主時那溫柔的眼神她看得分明,周夫人急於支走兒子的用意她也看得分明。
她原想著尋個清淨的時機,將這些話好生與縣主說一說,偏生這幾日住在周府,舉目皆是人家的耳目,一首未尋到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