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媽嚇了一跳，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急道：“我的兒，可小聲些！若是被老太太那邊聽見了，可怎麼好？”
她見寶釵咬著唇不肯再說話，只是那雙眼睛紅得叫人心疼，便攬著寶釵的肩，溫聲軟語地哄道：
“你姨媽說了，從前那都是老太太的意思，她這個做媳婦的也不好硬頂。如今林丫頭自己走了，老太太便是再想撮合她兩個，也沒了法子。
寶玉為了這事大病了一場，你日日過去瞧他，陪他說話解悶，你姨媽都記在心裡頭呢。
如今她己給了準話——她會去說服老太太的。我的兒，待你成了寶二奶奶，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薛寶釵聽著這些話，卻沒有從前的激動了。
她這些日子總想起林黛玉那天對自己說的話，如今宮裡元春失了寵，她雖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卻也隱隱約約地覺著，這榮國府未必便是一座永遠不倒的靠山。
她抬起頭來望著薛姨媽，目光裡帶著幾分少見的游移與不確定：“媽，你說——我嫁寶玉，當真是一個好選擇麼？”
薛姨媽被她這話問得心頭一驚，只當女兒是因著從前傷了心，至今仍存著芥蒂，便更是放柔了聲音，掰著手指替她一樣一樣地數了起來：
“我的兒，這如何能不好？
寶玉是如何得你姨媽疼愛、得老太太捧在手心裡的，你這些年難道不曾見過？待你嫁了寶玉，便是這榮國府名正言順的寶二奶奶，是正頭的主子。
三丫頭、西丫頭見了你，都要規規矩矩地喚你一聲‘嫂子’，再不敢給你半分臉色看。
你再替寶玉生下兒子，往後這闔府上下都是你的，幾十年後你便是下一個老太太，滿府的人都要圍著你轉，你說一句話便是這府裡的聖旨——這是何等的體面？”
“再說了，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若是再出去另尋一個，哪能找得到比寶玉更好的？媽這話說得難聽，卻句句都是實情。
你聽媽的，準沒有錯。咱們是親母女，媽還能害了你不成？”
薛姨媽這番話，尤其是提到探春與惜春的那幾句，便像是往將熄的炭盆裡忽然澆了一瓢滾油。
寶釵想起那回探春如何奪了她的權，想起惜春如何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想起園子裡那些下人如何在背後指指點點
——她咬緊了牙，手掌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
她要嫁給寶玉。
她要名正言順地站在這榮國府的最高處，到那時從前在三丫頭、西丫頭跟前受的那些氣、遭的那些白眼，她全都要一筆一筆地找回來。
方才那些猶豫、那些擔憂，便都被這股不甘的火焰燒得一乾二淨了。
她抬起頭來望著薛姨媽，目光裡再無半分游移：“媽，你說的對。我沒有其他退路了。”
薛姨媽見她總算聽進去了，方才鬆了一口氣，面上浮起欣慰的笑意。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便聽外頭傳來小丫鬟的通傳聲：“太太，姑娘，寶二爺來了。”
薛姨媽忙止住了話頭，向寶釵遞了一個眼色。
寶釵心領神會，飛快地調整了面上的神情。待她抬起頭來時，便又是那個端莊大度、溫柔可親的寶姐姐了。
簾子一掀，賈寶玉便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襲人。
襲人進門時不著痕跡地朝寶釵遞了一個眼色，寶釵明白了——寶玉往梨香院來，多半是襲人在旁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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