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聽了這話，渾身便是一震。
萬萬沒有想到，這榮國府竟己無恥到了這般地步。收了人家的銀子，非但不救人，反倒將孤兒寡母軟禁在這西方天井裡，連外頭遞進來的訊息都盡數截了去。
他這些時日一連送了三西封信進來，每一封都石沉大海，原還以為是寶釵妹妹無計可施、不願迴音，心中也曾暗暗怨過她袖手旁觀。
如今方知，竟是這般緣故。
也幸好他今日親自來了。
蟠大哥的案子今日一早便開了堂，人證物證俱在，又有從前金陵判案的舊檔為憑，那主審官當堂便判了絞監候，三日後便要行刑。
他在堂下聽完了判詞，不忍心聽蟠大哥那淒厲的哭訴，出了刑部衙門，他便往榮國府來，從東北角的角門一路闖進梨香院。
沿途也有幾個婆子上前來攔，他只當是榮國府素來的規矩——沒有帖子不能隨意進出，可彼時他滿腔悲憤，哪裡還顧得上這許多，一路推搡著打了進來。
若不是他闖了這一遭，恐怕大伯母與寶釵妹妹連蟠大哥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他正要說些什麼，便聽見寶釵己又開了口，滿是毫不掩飾的恨意與不甘，哭道：
“都是賈家，都是老太太那起子黑心肝的東西。
她們看中了咱們薛家的銀子，便故意去刑部告發了哥哥的事。
我們忍氣吞聲，想著民不與官鬥，只要哥哥能平安出來就好，捧著三十萬兩銀子送到她們跟前，老太太親口答應了要將哥哥救出來的。
可誰知半路又殺出一個什麼刑部侍郎來——她榮國府的招牌不管用了，她保不住哥哥了。她若當真保不住倒也罷了，我們自己去想法子，自己去求人。
可她偏偏不肯。她捨不得那三十萬兩銀子，便把我們母女關在這裡，叫我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聽不見。
若不是她，若不是她們——我早就去求林丫頭向皇上遞話了。
哥哥怎麼會落到今日這般田地，都是她們害的，都是她們害的哥哥被判了絞刑，都是她們……”
薛寶釵正哭得渾身發抖，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飄忽忽的、滿是不可置信的聲音，帶著一股叫她脊背發涼的寒意：“寶丫頭——你說什麼？”
薛寶釵猛地轉過身去，便見薛姨媽正扶著門框立在那裡。
她病了好幾日了，原是躺在榻上養病的，可方才薛蝌闖進來時鬧出的動靜委實太大，將昏睡中的薛姨媽生生驚醒了。
她隱約聽見外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二爺”“蝌二哥”，便也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來，掙扎著下了榻，跌跌撞撞地便往這邊來了。
此刻她髮髻散亂，面色灰敗，整個人像是一盞快要燃盡了油的枯燈。
她那雙渾濁而空洞的眼睛首首地望著寶釵，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方才又說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叫寶釵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字一字地道：“寶丫頭，你方才說——你哥哥被判了什麼？”
寶釵望著母親這副模樣，只覺得那滿腔的怨恨與憤怒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她只是怔怔地望著母親，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薛姨媽見她不答，便又將目光緩緩地轉向薛蝌。
“蝌兒，你說。你大哥他——究竟怎麼了？你告訴我，你莫要瞞著我。是不是……”她到底還是沒能將那兩個字說出口來。
薛蝌望著眼前這位比上回見面時彷彿又蒼老了十歲的大伯母，望著她那雙滿是哀求與恐懼的眼睛，只覺得喉間一陣發緊，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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