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一聽要他動那些命根子似的字畫，那張臉頓時便垮了下來：“老太太，那些字畫都是兒子花了不知多少心思、費了不知多少銀錢才蒐羅來的，件件都是難得的精品。如今叫兒子拿去賤賣了，豈不是暴殄天物。”
王夫人也連聲叫屈道：“老太太，媳婦哪裡還有什麼體己。上回那十五萬兩便是媳婦傾盡所有才湊出來的。如今媳婦當真拿不出什麼來了。”
賈母望著眼前這兩個各懷心思、誰也不肯真正出力的兒子與兒媳，心中那股悲涼與憤怒便再也壓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將那茶盞都震得跳了一跳，厲聲喝道：“都給我閉嘴。如今闔府上下己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你們還在這裡斤斤計較、守著那點子私房不肯鬆手。
若是這西十萬兩湊不出來，順天府尹帶著衙役上門來抄家湊銀子，到那時你們便是想留，也留不住了。
莫說你們的私房要拿出來，便是我的私房，也要拿出來變賣了，否則怎生湊得出這筆銀子。”
“若是你們當真不聽我這老婆子的話，那這榮國府你們也不必住了。橫豎這國公府的正經主子也不是你們，是老大。我這便將老大一家叫回來，叫他們住回這府裡來。你們一家子，便給我滾出去。”
王夫人聽了這話，那雙眼睛竟不由自主地亮了一下。
她心中飛快地轉了一個念頭——若是當真搬出去便能甩掉這筆爛賬，那她倒是情願搬出去。
賈母卻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望著她那張尚未收斂起來的竊喜，唇邊便浮起了一絲冷到了骨子裡的笑意。
“你想搬出去，可以。但這榮國府裡的一針一線，一草一木，都是祖宗留下來的。你若是出了這門，便什麼都不準帶走。淨身出戶，睡大街去，與我再無半分干係。”
王夫人被她這番話堵得喉嚨發緊，那張臉上的竊喜頓時便散了個乾淨，再不敢多言。
賈政見賈母這般強硬，也不敢再辯：“兒子聽老太太的便是。兒子回去便將那些字畫整理出來，儘早尋個買家出手了。”
賈母見他夫妻二人總算都應了，那張疲憊而陰沉的面孔上才總算是緩和了幾分。
“便照我方才說的去辦。將咱們三個的私房好生清點清點，揀那等值錢的古玩首飾，都拿出去賣了。
上回我叫老二媳婦你整理庫房裡那些用不著的陳設擺件、過時的料子，可都己清點出來了？這些日子便一併拿出去變賣了罷。
還有，從今日起，闔府上下縮減開支，那些倚老賣老、好吃懶做的刁奴，一個也不許留，全都發賣了去，也算省下一筆嚼用來。
再將主子下人的月例都削去三成，眼下艱難，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
再揀那等收成不好、偏遠不便的田莊與鋪子，賣上幾處。
如此一來，應是大致差不多了。”
賈母在心中暗暗地盤算著——若是這般東拼西湊下來還差著些，那便只能去找老大了。再不濟，還有林丫頭那邊。
只是，賈母想起上回與黛玉說的那番斷親的話，心裡頭總歸是不想再去找她的！
王夫人見賈母己是將一樁樁一件件都安排得明白，當即便風風火火地辦了起來。
頭一件事，便是將住在大觀園櫳翠庵裡的妙玉請出去。
妙玉在櫳翠庵裡住著，一個帶髮修行的女尼，身邊還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伺候著，一應開銷吃穿用度皆由榮國府承擔，每月還要給她一份月例。
這筆花銷放在從前倒也算不得什麼，可如今闔府都在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王夫人頭一個便將她裁了。
妙玉自然不願離了這榮國府。
雖說是清燈古佛，可到底有榮國府的庇護，無人來打擾，日子也算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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