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樣算什麼,他明明還在和別人約會……等等,約會。
剎那間,猶如一盆冷水潑在羅傑臉上,他瞬間清醒過來。
舌尖被吮得發麻,剛剛的激情不復存在,他只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噁心,他用盡全身的力量推開賀松高,坐起來,用一種怨恨的眼神盯著他。
“怎麼了?”賀松高不明所以,他的領帶被拉開,襯衫釦子只解了第一顆,跟羅傑身上的狼藉相比,他稱得上體面。
羅傑喘了一口氣,說:“你,你,”他羞於問出口,說你跟他開房的時候也這樣嗎?這酸的嗆人的話一旦說出口好像就坐實了——他喜歡他這件事。這種彷佛定罪一樣的事實讓他愈發不敢承認,他怎麼承認,如何承認?承認他去了一趟歐洲就變成同性戀了嗎?
同性戀,這三個字像座山一樣壓在他的身上。他怎麼可能是同性戀?他不過是,受到那場該死的地磁暴的影響,做了一些超出現實倫理的事,而且,那天他喝了酒,意識不清醒……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會在理智尚存的時候接受賀松高的親吻,他沒有推開他,甚至享受他……所以這件事也有他的責任,毋庸置疑,證據確鑿。那些像散在地上的碎玻璃一樣的回憶湧進他的大腦,他的臉色由紅轉白,漸漸毫無血色。
他無力地坐在床上,低頭看見的是自己鬆鬆垮垮搭在身上的衣服,一瞬間,他如遭雷劈,心像刀割一樣難受。第一次就罷了,為什麼還要有第二次?難道、難道他真的徹底被影響了?以後再也改不過來了?
強大的恐慌將他淹沒,他首先想到的是對不起自己的父母,他是個直男啊,三十年來,他一直堅信自己將來有一天會和女人結婚,生個娃娃,組成一個幸福的小家……他還能做到嗎?和男人這樣糾纏過,還能和女人在一起嗎?
要不,就這樣吧,不要再去追究,管他和誰約會,反正都不能改變這是一場錯誤的事實。難道要繼續錯下去嗎。羅傑的大腦亂糟糟的,一些毫無頭緒的想法湧出來,又退回去,他的臉色慘白,坐在床上,像個被抽去靈魂的精緻雕像。
“你怎麼了?”賀松高看著他,好像察覺到什麼,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羅傑抬起頭,臉上是一片破碎的空茫,他開口,有氣無力的:“時間很晚了,我先走了。”他慢吞吞地整理自己的衣服,以往單手就能繫上的扣子現在兩隻手系都費勁,他低著頭,眼眶中漫出一些溫熱的淚水。
賀松高的表情一滯,彷佛是惱怒,又像是不敢置信——地說:“你要走?”下一秒,他的表情變得陰沉,“既然如此,又何必來?”
羅傑的手在抖,對啊,他問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個他自己都回答不了的問題,又怎麼回答賀松高?於是他沉默,沉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
“你在害怕什麼?”
他聽見賀松高說,聲音彷佛來自遙遠的天邊。
他害怕什麼?害怕生活被改變,還是害怕走向另一條和正常人生截然相反的路——他甚至不敢深想,讓問題停留在思維的淺端。挺懦弱的,做為一個男人。但是,這難道就是他的錯了嗎?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接受一件足以改變自己人生的大事,況且,他又不喜歡自己。羅傑喪氣地想,頭垂得更低了。
床動了動。下一秒,臉被捧起來,賀松高坐到他身邊,低聲地問:“你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解決。”
羅傑咬著下唇,話就含在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那我換一個問題。”賀松高說,“你喜不喜歡我?”
又是這個問題。羅傑忽然間感到憤怒,都和別人約會了,問他喜不喜歡他有什麼用?誰知道他們在另一間房間幹什麼呢,是不是也像剛剛一樣,擁抱,接吻,甚至……羅傑的眼神變得複雜,他看著賀松高的眼睛,不能自已地問:“你一直都是這樣嗎?”
“哪樣?”
“隨便就和人,接吻。”羅傑艱難地說,“晚上那個人,你們也做、做了嗎。”
“做什麼。”賀松高放下他的臉,表情變得有點古怪。
“就是,”羅傑兩隻手在腿上絞來絞去,他還不習慣直面兩個男人之間的親密互動,僅僅只是描述,都讓他的心靈慌得顫抖,“口……那個什麼。”
“……”賀松高好笑地說,“你今晚魂不守舍就是因為這個?”
“我哪有。”哪有魂不守舍。
“你介意這個?”幾乎是一瞬間,賀松高的表情又鮮活起來,眼中有笑,神采飛揚,“只有伴侶才會要求自己的愛人忠誠,我沒有理解錯吧?”他說,自信而又篤定,“你喜歡我。”
這句話好像法槌一樣敲在他的心上,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他的罪名也隨之宣判——愛,或者喜歡,存在於兩個同性之間,就是一種罪。一瞬間,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淚水掉下來,心臟也在輕輕發著抖,他對自己的未來產生了一種深切的擔憂,對愛他的人產生一種沉重的負罪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