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下午第二節課是數學課。數學老師姓劉，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把“等於”說成“等如”。她佈置的作業是課本第三十七頁的十二道計算題——三位數乘兩位數，要用豎式一步步列出來。林辰放學回家後趴在東廂房那張舊書桌上，把每道題都工工整整地算了兩遍。書桌是外婆從堂屋搬來的，桌面坑坑窪窪，他在作業本下面墊了一本硬殼的舊課本才勉強寫平整。煤油燈的光不夠亮，他把燈往手邊挪了半寸，燈焰被他的呼吸吹得晃了兩晃。外婆從門口路過時停了一下，看了看他握筆的姿勢——手腕懸著，背挺得筆首，和從前在武館站樁時一樣——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他把作業本交上去時，本子封面是乾淨的，內頁沒有折角。劉老師收作業時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把他的本子放在那一摞作業的最上面。課間操的時候趙虎沒有去操場。他說肚子疼，體育委員不敢查他。教室裡只有他一個人。等林辰做完課間操回來，開啟抽屜，裡面多了一堆碎紙。不是撕成幾片——是撕成指甲蓋大小的碎片，有的還帶著被揉皺的摺痕，像是先揉成一團再展開一片一片撕的。一張碎片上躺著一個歪歪扭扭的“7”，旁邊還有半道沒撕乾淨的豎式——那是他昨晚算了兩遍的第三題，七百八十三乘以西十六，他昨晚在這道題上卡了很久，最後在草稿紙上驗算了三遍。他認得自己的字。
他把抽屜裡所有的碎紙片都掏出來放在課桌面上，拼了幾片，拼不回去。紙片太小了，撕裂的邊緣互相咬合但總有缺掉的部分——不是拼圖那種整齊的切口，是被人用手指甲掐住紙片邊緣一點一點往下扯的不規則缺口。有人在背後笑了一聲。他沒有回頭聽出那是王浩的笑聲——短促、尖細，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他把碎紙片攏進手心裡，走到教室後面的垃圾桶前，把紙片倒進去。垃圾桶裡還有昨天吃剩的半個饅頭和幾根鉛筆屑，碎紙片落在上面很快被早晨拖地的水漬浸溼變軟。
劉老師上課時問作業為什麼沒交。林辰說作業本被撕了。教室裡忽然很靜——不是那種被震驚的靜，是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出聲的靜。有人在翻課本，有人低頭看桌面，有人用鉛筆在桌子上畫圓圈。劉老師看了林辰幾秒，又看了一眼趙虎。趙虎正靠在椅背上，兩隻腳翹在課桌橫檔上，手裡轉著一支圓珠筆。他的表情是坦然的，甚至帶著一點等待——等待老師說出下一句話，看看這句話值不值得他今晚回家跟他爸提。
“下次自己保管好。”劉老師說。然後翻開課本，開始講今天的例題。林辰說好。他把同桌借給他的一張草稿紙鋪在面前，借了半截鉛筆，開始抄今天的題目。鉛筆芯斷了兩次，他用指甲把斷口處的外皮摳掉一小截繼續寫，紙面上留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同桌偷偷看了他一眼，把削好的鉛筆推過來。林辰接過去，沒有抬頭。窗外菜地裡的蟲又開始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