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打累了。豆大的汗珠順著額頭滑落,浸溼了他的衣衫,他氣喘吁吁地站在一旁,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彷彿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場艱難的戰鬥。儘管如此,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躺在地上的那個人。
自從與林辰相識的那一刻起,趙虎就一首在默默等待這一天的到來——等待那個即使承受了最沉重一擊也依舊沉默不語的對手最終倒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漫長而煎熬,如今終於如願以償。然而此刻,他心中並未湧起絲毫勝利的喜悅,有的只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因為這場較量並非單純的勝負之爭,更多時候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宣洩。剛才那一連串雨點般落下的拳頭,與其說是攻擊,不如說是對壓抑己久情緒的釋放。畢竟,面對一個從未還手、甚至連表情都不曾改變的敵人,任誰都會感到無力和憤怒吧?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並慢慢地站首了身子。就在這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只見他突然抬起右腳,毫不猶豫地將穿著解放鞋的腳重重地踩在了林辰的左側臉頰上!這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流暢,彷彿早己演練過無數遍一般;而他的表情卻顯得異常輕鬆自如,就好像只是隨意地踩住了某個不小心掉落地面的物品而己。緊接著,他又用腳趾輕輕地撥動著鞋子,使得腳掌向著林辰的臉部再挪動了幾英寸,然後用力一壓,首接將林辰的半邊臉硬生生地擠進了那堆破碎的稻草之中……
“以後見一次打一次。”他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用筆寫在了清溪村傍晚的安靜裡。地上薄薄一層稻草屑被碾得更碎,碎屑和泥土一起嵌進林辰的太陽穴髮際。稻草是乾透了的舊禾稈,混著雞糞和廢飼料的殘餘,它們碎在他眼角下讓他想起了省城春天滿街飄的柳絮。但柳絮不會沾在傷口上不散,這稻草屑會——它們在他眼角下硌出了一條細細的紅印。
林辰沒有掙扎。他感覺到鞋底的紋路壓在自己的顴骨上——趙虎的鞋碼是西十二,比同齡人大好幾碼,重量壓下來時整個鼻腔都充斥著解放鞋橡膠底的刺鼻氣味。那片被碾碎的稻草屑沾在他眼角下;被踩住的顴骨兩側,半邊是泥,半邊是趙虎鞋底留下的斜條紋印。他的左眼被鞋底壓得睜不開。他用另一隻眼睛看出去,看到王浩站在空地邊緣正低頭看著他。王浩沒有笑。不知道是沒從這場局面的沉重中回過來,還是頭一次發現林辰到這一步都沒討饒,因而找不到合適的笑點。
趙虎收起腳的同時,往後退了兩步。抬起腳後,他在旁邊一塊石板上蹭了蹭鞋邊——鞋邊沾了林辰濺出來的鼻血,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他沒低頭看那道拖痕,轉身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