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己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村口空地走回巷子口的。
從空地到外婆家,平時只要七八分鐘。他走過無數次——早上和蘇晚一起上學,傍晚揹著書包回家,那棵老槐樹、那口井、那個堆著稻草垛的打穀場,閉著眼都能走對。但今天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左腿膝蓋就傳來一陣鈍痛,像有人拿鈍刀在膝蓋骨上來回鋸。他用右手扶著一面接一面的土牆蹭過去,牆皮下面積著陳年的乾土灰,他每按一下,牆面就簌簌掉落一層土渣,落在他的解放鞋面上。
土牆盡頭是一條淺溝,溝裡沒有水,乾涸的淤泥表面裂成龜殼般的花紋。他跨過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膝蓋又磕在溝沿上——還是之前磨破的那塊皮,疼得他悶哼了一聲。身體裡殘存的明勁本能讓他用肩膀抵住了溝邊一棵歪脖桑樹,才沒有整個栽進溝裡。桑樹晃了一下,幾片枯葉從枝頭落下來,有一片粘在他冷汗涔涔的脖子上,他伸手去拂,指尖碰到的是自己腫起來的顴骨。
巷子裡沒有燈。村裡電壓不穩,大多數人家早就吹燈睡了,只有一兩扇窗戶裡還透出煤油燈的昏黃光暈。收音機在播天氣預報,一個女聲說“明天多雲轉晴,區域性地區有陣雨”。林辰靠著那棵桑樹喘息了一會兒,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得像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哨音,肋骨大概是被踢傷了。他試著深吸一口,右側第五根肋骨的位置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絲捅進了骨頭縫裡。他把呼吸調淺,繼續往前蹭。
書包帶子斷了,他索性把書包抱在懷裡。包裡還有半截沒吃完的饅頭,是中午省下來的。饅頭在剛才那場毆打中被壓扁了,表皮蹭掉了,露出裡面被捏實了的面芯,上面沾著稻草屑和一點暗色的血漬——不知道是鼻血還是嘴角磕破時淌上去的。他看著那半個饅頭,在巷子深處停了一下,把饅頭塞進嘴裡。面芯涼了,嚼起來像橡皮,混著稻草屑的粗糲和一點血腥味。他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拐過第三個巷子口時他終於看到了外婆家的木門。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煤油燈的光,橘黃色的,像一小片被削薄了的火。他伸手推開門,用那隻沒被踩腫的右手——指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泥,手背上有一道被碎瓦片劃破的口子,血己經凝了,傷口邊緣糊著一圈暗紅色的泥。院門推開時發出澀木特有的聲響,和雨天后外婆去井邊打水時門扇磨在青磚地上的聲音一樣,只是更慢了。
外婆正坐在堂屋門口擇豆角。竹籃擱在她膝蓋左邊,擇好的豆角碼得齊齊整整,掐掉的頭尾堆在一邊。她聽到門響抬起頭,手裡的豆角掉在地上。她站起來時竹椅往後磕在棗樹樹幹上彈了一下,差點連人一起歪倒。她走過來,枯瘦的手懸在他紅腫的顴骨前面,手指尖被深秋的冷風吹得微微發抖。
林辰看著她嘴唇顫了兩下,搶在她開口之前說話。他的聲帶被灰塵和血沫堵得發啞:“婆,我摔了一跤。”外婆沒有說話。她只是把他拉進屋裡,動作很輕,一邊避開他身上的傷,一邊把那根斷掉的書包帶子從他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煤油燈的火苗被她帶動的氣流晃了好幾下,滿屋的影子都在牆上抖。她把他的藍布上衣小心地脫下來——釦子己經被扯鬆了兩顆,有一顆只剩一根線吊著,衣領右側撕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她把衣服搭在椅背上,去拿棉花和酒精。酒精瓶的蓋子擰了兩次才擰開。她用溫水擰了毛巾敷在他肩胛骨上,自己在他面前蹲下,低頭看那隻還在滲血的手掌心。
林辰低頭看著她花白的髮髻——那圈頭髮從篦子上散落了幾縷,稀疏而乾枯,在煤油燈的光裡幾乎是透明的。她蹲在地上給他擦傷口,動作很慢,手很穩,和她在縫紉機上補衣服時一模一樣。他想伸手摸一摸那個髮髻,手抬了一半落在腿上。外婆抬頭看了他一眼。她的手背上沾了酒精,被深秋的夜風一吹就泛涼,但按在他肩膀上的力道比他記憶裡父親在武館教拳時按住他的那隻手更沉。堂屋裡瀰漫著酒精刺鼻的氣味和灶臺上剩稀飯的米香,棗樹在院子裡被風搖得沙沙響,煤油燈的火苗終於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