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回到學校的那天,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從村口老槐樹的方向一首堆到學校旗杆頂上,像一床舊棉絮被人潑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墜。他穿著外婆給他新縫好的藍布上衣——那顆被扯松的盤扣己經重新縫緊了,衣領上撕開的口子也用細密的針腳補過,補丁的顏色比原布略淺,針腳走得細密而均勻,不湊近看還以為是衣服本來的花紋。書包帶子是外婆用麻線重新絞過的,比原來短了一截,背在肩上有點緊,但不會再斷了。他站在校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食堂飄來的炊煙味和操場邊那棵歪脖子樹的枯葉味,和從前一模一樣。但當他走進教室時,一切都變了。
同學們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他們是好奇、是審視、是王浩那句“廢物”之後跟著起鬨的熱鬧。現在他們看他的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有人帶著同情,小心翼翼的,像看一隻被人踢過一腳的流浪狗,覺得可憐但不想沾手,目光在他臉上停一瞬就趕緊移開,生怕被他發現自己在看他;有人帶著幸災樂禍,嘴角壓不住那一絲笑,彷彿在說“城裡來的也不過如此”,那笑意藏得並不好,從抿著的嘴角和微微眯起的眼角往外漏;更多的人在迴避,對上目光之後迅速別開,假裝在看課本、看窗外、看黑板上的值日生表,彷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讓人尷尬的事情,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假裝沒看見。沒有人主動和他說話。他的同桌小胖倒是開口了,但聲音壓得極低,像小偷在分贓時說話那樣氣聲細語,問他好些了沒,說完就把頭埋進課本里,彷彿這三個字也是違禁品,被趙虎聽見了會連他一起收拾。小胖埋頭的動作很用力,下巴幾乎貼到了課本的折縫上,林辰能看到他後頸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辰把書包放進抽屜時,發現抽屜被人清理過了——那些碎紙片、半乾的水漬、鉛筆芯斷掉的殘渣都不見了。抽屜內部被擦拭過,擦的人用的是溼布,布面上大概沾了皂角水,因為抽屜裡有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和外婆洗衣服用的皂角水一個味道,淡淡的,帶著點植物的澀。他愣了一瞬,然後想起蘇晚幫他抄的作業本。大概是蘇晚。也可能是小胖。他沒有問。他翻開課本,發現封面上的痰跡己經被擦掉了,擦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紙面被蹭得起了毛,但沒有破,那塊起毛的紙面摸上去比別處更粗糙,微微發澀,像一塊結了薄痂的皮膚。他用手摸了摸那塊起毛的紙面,指腹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後合上課本,開始抄今天的生字。筆尖在紙上走得很穩,沒有抖。
課間時他走過走廊,兩個女生正靠在窗邊說話,看到他走過來立刻停了嘴。其中一個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個,動作很輕但林辰看得一清二楚——那截胳膊肘往旁邊一頂,另一個女生立刻會意,兩個人一起往旁邊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極快,像是他身上的淤青會傳染,像是靠近他就會沾上什麼倒黴的東西。林辰從她們面前走過去,聽到背後重新響起的竊竊私語——聽不清具體詞句,但那種聲調他很熟悉,是村裡人私下談論趙家時用的那種,壓低了的、帶著忌憚和一點隱秘興奮的,像在分享一個不能被老師聽到的秘密。他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冷風灌進來吹得他衣領上的補丁輕輕翻起,他伸手按住了那片布。補丁下面的傷口己經不疼了,但那隻手按上去時還是下意識地輕了一些,像是身體還記得那裡曾經疼過。窗外的歪脖子樹又落了一片葉子,葉子在風裡打著旋往下墜,最後落在操場邊的沙地上,和無數片枯葉疊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