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沒有等到下禮拜。大概是兩塊毛票讓他嚐到了甜頭,或者是趙虎說了一句“那廢物還挺有錢”,隔了一天他又在校門口堵住了林辰。這次他帶了人——不是趙虎,是平時跟著混的兩個男生,一個叫阿強,一個叫小武,都是五年級的,比林辰高半個頭。阿強家裡的地在村東頭,小武他爹在鎮上修腳踏車,兩個人都不是趙虎那種有錢有勢的背景,但在清溪村小學,只要跟在趙虎後面,就沒人敢惹。他們一左一右堵住了林辰往老槐樹方向走的路,王浩自己站在中間,手裡轉著一截斷掉的樹枝,樹皮己經被他剝光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質,在傍晚的光裡泛著慘白的光澤。
王浩把那根樹枝往林辰胸口戳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樹枝尖端很尖,戳在藍布上衣上留下了一個微小的凹痕。衣料彈回來,凹痕消失了,但那個位置剛好是外婆補補丁的針腳交匯處,密密麻麻的針腳被戳得往裡陷了一瞬。王浩說錢不夠,虎哥說了,再拿兩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道必須嚴格遵守的規矩。
林辰沒有說話。風吹過校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光禿禿的枝條互相碰撞發出乾澀的咔咔聲。遠處操場上體育老師正在收器材,哨子吹了一聲,短促而尖銳,然後一切又歸於安靜。林辰開啟書包的拉鍊,從課本夾頁裡拿出了三塊錢——那是他這兩週省下午飯攢下來的。錢被夾在一本練習冊裡,夾得很平整,折角都被他仔細壓過。他把錢遞過去時手指是穩的,但眼神落在王浩的鞋帶上——王浩的鞋有一根己經散了,拖在地上沾了泥,鞋帶頭上包著的塑膠皮己經磨掉了,露出裡面毛毛的線芯。他不是在看鞋帶,他是在把自己的注意力從那隻拿錢的手上移開,像把目光從正在流血的傷口上移開。
王浩接過錢數了一下。他把三張毛票一張一張展開,對著天邊殘餘的夕陽辨認面額,然後說三塊,還差兩塊,記賬上,下回一塊算。他說話時己經轉身要走了,林辰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為什麼。”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王浩回過頭,阿強和小武也停住了腳步。林辰說你們為什麼只找我要錢。王浩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前仰後合,那根剝光了皮的樹枝在他手裡抖來抖去。他說因為你是廢物啊,廢物就得交錢,不交錢誰保護你。說完他把樹枝往地上一扔,樹枝彈起來翻了兩圈落在林辰腳邊,然後帶著阿強和小武走了。他們的背影在校門口的土路上越來越遠,阿強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林辰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也沒有同情——只是確認他會不會追上來。確認他不會之後,阿強轉過頭去,加快腳步追上了王浩。
林辰彎腰把地上的書包裝好,拉鍊拉到頭時卡了一下——有一根線頭纏進了鏈齒裡。他蹲在歪脖子樹下把線頭一點一點拆出來,手指有些僵,拆了好幾次才拆開。然後他把王浩扔在地上的那根樹枝撿起來,看了看——是白楊樹的枝,斷口齊整,應該是被人用手掰斷的,樹皮撕掉的邊緣還殘留著幾縷撕斷的纖維。他把樹枝放在歪脖子樹的樹根底下,和那些掉落的枯葉並排放好,像是把它當成了某種需要歸檔的證據。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家走。走到巷子口時他停了片刻,把口袋裡最後一樣東西摸出來看了看——一顆糖蒜,外婆包在作業紙裡的,紙己經被蒜汁洇透了一小塊,透明地貼在蒜瓣上。他剝開紙把糖蒜塞進嘴裡,酸辣的味道在舌尖炸開,把他刺激得眯了一下眼睛。他用這個頂了半頓午飯。糖蒜嚼到第三瓣時辣勁衝上鼻子,把眼眶激得有點發酸,他仰起頭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勁嚥了下去,然後繼續往家走。路過裁縫鋪時縫紉機還在響,他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從半掩的門縫裡漏出來——針腳走得比平時輕,像裁縫在縫紉機前遲疑。他沒有停。走到家門前推開院門之前,他把褲兜裡的線頭又揉了一下。他發現褲兜底那個線結己經被他揉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