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什麼都知道。林辰每天中午不去食堂，她從別人那裡聽說了——小胖跟隔壁班的人說起，隔壁班的人又告訴了和她一起跳皮筋的女生，女生在跳皮筋的間隙提了一句“那個轉學生中午都不吃飯的”。蘇晚當時正在跳皮筋，腳底絆了一下，皮筋彈在她腳踝上，她停下來，說累了，然後退出皮筋圈，走到花壇邊坐下來。她把鞋帶解開又繫上，繫上又解開，最後站起來走了。她沒有首接去教室看林辰，只是在路過教室門口時往裡面掃了一眼——林辰正坐在座位上喝水，桌上放著水杯和課本，搪瓷碗不在桌上。
白棉布包好的饅頭從那時起又出現在裁縫鋪門口的舊板凳上了。不是每天都有，她不敢做那麼明顯——趙虎說過她在校門口被他問話時她低頭得太慢了。但隔一兩天，早晨板凳上就會多出一個熱乎乎的饅頭，有時是白麵的，有時是紅糖的，照例用乾淨的白棉布包著，布角平整地壓在饅頭下面。蘇晚不再親自遞給林辰，她只是把饅頭放在那個固定的位置，等他自己來拿。她坐在縫紉機前頭也不回，踩踏板的聲音和往常一樣，但細心的人能發現——當林辰彎腰拿起板凳上的饅頭時，縫紉機的嗒嗒聲會停半拍，像是踩踏板的人正在用全副精力支著耳朵聽他從路過到離開的每一個腳步聲。等腳步聲遠了她才放鬆下來，針腳重新變勻，深淺一致。
在學校裡她依然不敢和他說話。走廊上遇到時她還是會低下頭匆匆走過，馬尾甩到另一邊肩膀上，甩開的髮尾掃過空氣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但她經過他身邊時，會故意放慢半步——不快，就是半步，讓那道隔著兩尺的距離存在一瞬，然後步伐重新加快。那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不在他需要被看見的時候轉過身去。
有一天放學後，林辰在校門口發現蘇晚正站在歪脖子樹旁邊和一個女生說話。他走過去時蘇晚剛好轉頭，兩個人的目光在晚風裡撞了個正著。蘇晚眼神閃了一下，然後迅速低頭去書包裡掏東西，掏了好一會兒掏出一塊用舊報紙包的饅頭——她說是早上多出來的，忘了放回鋪子，己經涼了，給你吧。那塊饅頭確實涼了，表皮有點硬，手指按下去不再彈回來，但報紙上還殘留著她體溫的餘溫。她說完轉身就走，馬尾甩得很急，把身邊的女生嚇了一跳。她追上去摟住蘇晚的胳膊，問你怎麼臉紅了，蘇晚說風吹的。
林辰開啟報紙，裡面夾著兩塊錢毛票。毛票被饅頭的水汽浸得發潮，邊緣有點皺，摺痕處的顏色被水洇淡了。他站在那裡拿著那兩塊錢和那個涼了的饅頭，看著蘇晚的背影消失在裁縫鋪的門後面。鋪子裡日光燈己經亮了，縫紉機重新響起來，嗒嗒嗒嗒，聲音比早上更急促。那兩塊錢他後來沒有交給王浩——他去鎮上郵局買了一張八分錢的郵票，給父親寄了一封信，剩下的藏在了枕頭底下那個布柿子裡面。布柿子的底部有一個很小的開口，蘇晚縫的時候留了一條縫，他正好能把錢從那條縫裡插進去。毛票在裡面疊得方方正正，和外婆給他縫補丁時的針腳一樣整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