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剛響,陳雪前腳走出教室,趙虎後腳就把腿從桌子底下抽了出來。椅子往後一翹,兩條前腿離了地,發出吱嘎一聲叫。他不用回頭看林辰,但他整個後背都在替他回頭看——那是勝利者的姿態:後腦勺揚著,肩膀朝後張開,兩個膀子搭在旁邊的課桌上,像一隻開屏的鳥。
他用袖子擦著下巴,那個動作又慢又刻意,像貓剛吃完一條魚之後舔嘴。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咳!”不是喉嚨不舒服,是嗓子眼裡憋著太多得意,不咳一下會炸出來。林辰站在教室後面,從後牆看過去只能看見趙虎的後背。那個後背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很用力。
“我說了她信我。”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後排幾個跟班聽見。趙虎沒回頭,但他旁邊的跟班們全把手捂在嘴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他轉過身來。不是大大方方地轉,是先別過頭,從肩膀縫裡瞄了一眼林辰,確認周圍沒有老師經過,再把整個身子轉過來。他把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仰著頭看林辰。那雙眼睛眯成一條窄縫,左眼高右眼低,瞳仁在縫裡閃著一點黑光,像貓按住一隻半死不活的耗子之後抬頭看主人。
那個表情是整張臉的勝利——嘴巴半咧,舌尖頂著上牙膛,眉頭故意擰出一個不對稱的角度,得意從每一條褶子裡往外冒汗。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在說一句話:你還敢嗎?你說話呀,你不是很能說嗎,你把你說的那些話再拿出來說說看?
林辰沒有躲他的眼神。他站在後牆前,兩隻手垂在兩側,手指微微彎著,指甲抵在掌心上。他盯著趙虎那張臉,從眼睛看到嘴,從嘴看到下巴上的瓜子殼。他把那張臉的每一寸都記在心裡。不是記仇——記仇太輕了,是刻。
趙虎被林辰的目光看得有些發毛。他本來以為林辰會低下頭,會紅眼圈,會跟以前一樣咬著嘴唇把眼淚憋回去。但林辰沒低頭,也沒哭,就那麼首首地看著他。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忍,現在是冷。趙虎看不懂冷的涵義,只覺得脊樑上有點不對勁,像穿堂風從汗衫縫裡灌進去了。他把手從椅背上抽回來,椅子前腿落地發出很重的一聲悶響。
“看什麼看。”他把嗓門提高了半級,給自己壯膽,“陳老師都說了,你品性有問題。”
他把“品性有問題”這幾個字咬得一停一頓,像用完最後一張王牌。圍在旁邊的幾個跟班跟著笑,笑聲稀稀拉拉的,不太整齊。趙虎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把胳膊往上一舉,手指在空氣中朝林辰的方向彈了一下——一個輕佻的、勝券在握的響指。
“站好。”他說,然後踢了一腳林辰的椅子腿。椅子腿刮過地面,和罰站開始時椅腳刮地的聲音一模一樣,只是這次林辰沒坐在上面。他走到教室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次不是看林辰,是看蘇晚。蘇晚正低著頭寫字,趙虎的目光落在她後腦勺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趙虎走到操場上曬太陽。幾個跟班跟在他屁股後面,其中一個問:“虎哥,他就那麼站著?”
趙虎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站著唄。跟誰沒站過似的。”他說完笑起來,笑聲很大,壓過了遠處沙坑裡低年級學生的叫嚷。他笑完收住臉,回頭看了一眼教室的方向。從操場上只能看見教室的後窗,後窗後面是一面剝落的土牆,土牆前站著一個瘦小的、一動不動的身影。
趙虎轉回頭去,把手插進褲兜裡。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兩條腿在泥巴操場上一顛一顛地走。太陽把他影子打在短牆根上,影子又胖又短,腦袋只有拳頭大。
但他的手在褲兜裡攥著。他自己沒注意,他的手在褲兜裡攥成了一個拳頭。那是他在心裡不踏實的方式。林辰的眼神還在他腦子裡沒散——冷冷的,首首的,像冬天井臺上結的一層薄冰。趙虎不懂那眼神意味著什麼,但他本能地知道,那和以前的林辰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