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越來越深了。棗樹的葉子落得一片不剩,光禿禿的枝幹每天早上都裹著一層薄霜,太陽出來之後霜化成水,沿著樹皮的裂紋往下淌,在樹根處結成一圈暗色的溼痕。外婆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灶膛裡的火生起來,然後站在院門口搓著手哈一口氣,看著白色的霧從嘴裡飄出來又散掉。林辰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不再是運氣站樁——丹田還是空的,他己經很久沒有嘗試運氣了——而是坐在床沿上發一會兒呆,然後穿衣服、洗臉、幫外婆生火、吃早飯、背書包上學。他不再掐著指頭數趙虎幾天沒找他麻煩了,因為在陳雪的默許下那些麻煩己經從偶爾的風暴變成了日常的背景噪音,就像窗外那隻每天清晨準時在棗樹上叫三聲的灰斑鳩,像灶臺上那隻磕掉瓷的搪瓷碗每天都被外婆端端正正放在同一個位置。他習慣了。
他在課堂上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不再緊張。不是因為胸有成竹,而是因為不管他答對還是答錯,陳雪的臉都不會有任何變化。他答對了,她會面無表情地說“坐下”,語氣和她說“粉筆用完了去後勤領”一模一樣;他答錯了,她會嘆一口氣——那聲嘆氣很輕,但整個教室都能聽到——然後讓趙虎來補充。趙虎站起來流利地把答案唸完,陳雪的臉上就會浮現那個標準的酒窩微笑,說“很好”。他知道自己在這個課堂上的功能就是做一個對比組:趙虎是“有進步”的,他是“品行有問題”的;趙虎是值得鼓勵的,他是不值得被看見的。這個對比組不需要他配合,只需要他存在。他把自己變成了這個位置上最不起眼的釘子——釘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片被霜打蔫的菜地,天上有偶爾飛過的麻雀。他把老師講的課聽進去、把黑板上的板書抄下來、把作業寫完交上去。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不舉手,不提問,不反駁。
有一天放學前陳雪佈置了一篇命題作文——《我的理想》。她說寫什麼都可以,但要說心裡話,老師想看看大家的真實想法。林辰坐在桌前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的理想是當父親那樣的鏢師,押最遠的路,打最硬的仗;後來根基廢了,他想當個好學生,考回省城去讀中學;再後來他在清溪村小學的教室裡跪下來學了狗叫,這些理想就都變得可笑起來。他最後寫了一篇關於將來想當老師的作文。他說如果有一天自己當了老師,會對每個學生都一樣,不會因為誰的爹是村長就多畫波浪線,也不會因為誰是從省城來的就多劃紅線;他會在學生被欺負時站出來,會在學生交不上作業時多問一句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會在看到學生臉上的傷時不是假裝沒看見而是蹲下來幫他用酒精棉花擦一擦。他把這篇作文交上去之後沒有期待任何回應。果然,本子發回來時後面只有一個紅筆畫的“閱”字——沒有評語,沒有波浪線,沒有“有進步”。那個“閱”字寫得很快,“門”字旁簡寫成光禿禿的一條豎弧。
他把本子合上放進抽屜。抽屜裡那沓整齊的紙角還在——蘇晚的紙條,父親的來信,陳雪寫“有進步”的那頁作業本。他把它們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然後他把昨天撿到的那本沒封面的練習冊從失物招領箱裡又拿了出來。好幾天了,沒有人來領,紙箱裡積了一層粉筆灰,練習冊的封面朝下壓在箱底,上面擱著一把斷掉的三角尺。他把練習冊帶回家,用橡皮擦掉前幾頁別人寫的字,然後把橡皮屑倒進垃圾桶。晚上外婆問他最近學校怎麼樣,他說挺好。外婆說那個新老師對你好不好,他停了一下,說還行。外婆沒有再問,只是把他碗裡的稀飯又添了一勺。他幫外婆洗完碗後回到東廂房,點了煤油燈,翻開課本開始做明天的預習。他在頁尾空白處寫了一個小小的“忍”字,寫完之後看了片刻,又用橡皮擦掉了。橡皮擦過的地方紙面起了毛,他沒有按平,只是繼續寫下一道題。窗外棗樹的枝幹在風裡輕輕搖了兩下,然後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