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中午很漫長。太陽偏西了些,光線從窗戶裡斜進來,照著講臺前面的粉筆灰,照著後排空蕩蕩的桌面上刻著的各種道道,照著教室中間一塊空地上最中央那一幕。
林辰趴在地上,兩隻手掌撐著地,胳膊在發抖。他的背上坐著趙虎,在他的脊椎上。他不出聲,也不掙扎,就那麼趴著,像一塊被隨手扔在地上的抹布。他低著頭,看不見自己的臉。但他能感覺到趙虎的屁股在他腰上挪來挪去調整姿勢——不是不舒服,是故意晃悠,把重心忽左忽右地壓。林辰的膝蓋跪在光禿禿的水泥地面上,起初是麻,後來是疼,再後來就不太感覺得到了,只剩一種鈍鈍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痠痛,像膝蓋骨正在一點一點地磨進水泥地裡面去。
教室裡有十幾個人。有人回家吃飯了,沒回家的全在。張濤本來在隔壁班找同學還一本連環畫的,回來早了,進門就看見這一幕。他在門口站了兩秒,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難受,是“果然會走到這一步”的認命。他繞了個大圈子從教室另一頭走到自己座位上,沒出聲,翻開課本擋在臉前面。林辰看見了他的鞋從自己眼前走過去——一雙藍色的球鞋,鞋跟上沾著操場上的黃泥。那雙鞋繞過講臺,繞過兩排桌子,最後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住了。沒有停頓,只是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開了。
林辰盯著那雙藍球鞋走開的路線,心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一截。張濤是班上少數幾個沒欺負過他、也沒笑話過他的人。有時候林辰撿掉在地上的橡皮,張濤還會順手幫他撿。現在這個唯一的中立者假裝沒看見。不是他變壞了,是他知道管不了。管不了的人會選擇避開。林辰理解,但理解不等於不痛。這種痛和趙虎坐在他背上的痛不一樣——趙虎的痛在腰上,這種痛在心裡,而且是那種悶悶的、不流血的痛,像被人用枕頭捂住臉,喘不上氣。
趙虎坐在林辰背上,翹著二郎腿,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把瓜子。他把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有幾片落在林辰後脖梗上,粘在汗溼的皮膚上。他渾然不覺,或者在享受——享受屁股底下的墊子不是椅子不是板凳,是一個人。
“別說,還挺舒服。”趙虎把一顆瓜子仁叼出來,殼吐出去,自言自語,“王浩你真是個天才。”
王浩仍然坐在自己座位上,沒湊近。他手裡翻著一本借來的武打小說,正看到華山論劍那一節。聽到趙虎誇他,頭也沒抬,只把嘴角往上翹了一絲。“你舒服就行。”他說,然後翻了一頁。
“你們看什麼呢?”趙虎衝旁邊的兩個跟班喊,嗓門亮亮的,像在家裡招呼客人,“來來,一起坐。”跟班不敢真坐上去,但圍過來的距離更近了。一個矮胖的男生彎下腰把臉湊到林辰跟前,一隻眼睛斜著從他的耳朵方向看過去,研究他的表情。林辰的臉對著地面,臉上的肉被姿勢壓得有些變形,像一層被撐開又縮不回去的橡皮。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繃出了兩道稜。眼睛睜得很大,盯著地面,一眨不眨。磚地上有一隻螞蟻,正拖著一粒比它腦袋還大的饃饃渣,在磚縫之間艱難地爬行。林辰盯著那隻螞蟻,螞蟻總從磚縫邊緣滑下去,又爬上來,滑下去,又爬上來。他覺得自己像那隻螞蟻,只不過背上的饃饃渣是活的,背上的人在嗑瓜子。
“林辰你說句話唄,”矮胖的跟班推了林辰腦袋一把,“舒服不舒服?”
林辰沒開口。他的嗓子裡堵著一團東西,不是痰,是從心裡往上翻的一股氣。那股氣翻到嗓子眼,被牙關擋住了,又沉回去,壓在胃裡,燒辣辣的。他說不出話,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出來的不是句子,是這一整年來攢下的所有壓碎的力氣。他不能開口,開口了就真的散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爬。從十二點到一點,整整一箇中午,林辰在地上趴了多久,趙虎就在他背上坐了多久。期間有幾次趙虎站起來去拿東西——拿瓜子、拿水壺、拿桌上那本翻爛的連環畫——每次站起來林辰都以為結束了,他想動一動膝蓋,把腰稍微首一下,但他剛挪了半寸,趙虎就又坐回來了。後一次趙虎站起來是為了拿粉筆頭砸門口跑過去的低年級學生。扔完走回來,重新坐上去,像坐回屬於自己的沙發。他的屁股在林辰背上碾了一下,林辰悶哼了一聲,那聲很小,但被旁邊的人聽見了。趙虎又碾了一下,問:“叫啥?”林辰沒回答。於是趙虎繼續嗑瓜子。
快到一點的時候,同學們陸續從家裡回來。每個人推門進來,都會在門口頓一下腳。有的人愣了半晌才往自己座位走,有的人馬上低下頭繞到教室另一邊,有的人把別人拽到一旁小聲問“他來真的”。趙虎看見人多,更來勁了。他朝新進來的人群揚了揚下巴,像展示一件新買的玩具:“看我新凳子。”有些人笑了,有些人沒笑。但所有人都把書包放下,坐回了自己座位。他們還要繼續上下午的課。林辰趴在地上,眼前的地面從乾燥變成潮溼——不是水,是他自己下巴上滑落的汗。汗滴在磚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然後被從窗外灌進來的風慢慢吹乾。他一隻膝蓋己經磨破了皮,從褲子裡滲出了一小圈淺紅色。
蘇晚從後門進來的。他手裡拎著書包,進門走了三步,停住了。她看見了。林辰從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瓜子殼往後看,認出了蘇晚的白布鞋。那雙鞋定在那裡,足足有十秒鐘沒移動。然後那隻鞋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了。林辰在心裡對她說:去坐下,別過來。他不知道她聽沒聽見。那雙白布鞋終於動了——往教室裡面走了,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