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下學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林辰發現自己己經很久沒有產生過“期待”這種情緒了。
期待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它來的時候你不太能察覺,因為它是和日常綁在一起的——期待放學,期待明天早上鍋裡的紅薯能大一點,期待陳雪今天沒有點名批評他,期待蘇晚轉身看他一眼。這些期待在被滿足的時候帶來短暫的鬆一口氣,在落空的時候帶來更深一點的失望。現在他不期待放學了,因為放學只是從一個讓他覺得自己多餘的地方換到另一個讓他覺得自己是負擔的地方。他不期待鍋裡的紅薯能大一點了,因為大一點小一點都一樣,吃飽就行,吃飽了就不餓了,不餓了就能接著活。他不期待陳雪不點名了,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點。他不期待蘇晚的芝麻糖了,因為芝麻糖己經不會出現在他的抽屜裡了。不是蘇晚不想放,是放不了。他都理解。
當所有的期待都不存在了之後,日子變得很輕。輕得像一層灰,被風一吹就飄走,什麼都留不下。以前每一天都像一個裝滿了石頭的揹包,壓得他首不起腰。現在揹包還在,裡面的石頭卻變成了空的——看著還是石頭的樣子,拿起來沒有重量。他不知道這算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只知道日子這樣過起來容易一些。容易就好,他不在乎好不好。
他不再期待任何人的善意。趙虎踹他一腳,他站起來拍拍土,繼續做自己的事。王浩用那種帶著弦外之音的話嘲他,他像沒聽見一樣翻課本。陳雪罰他站,他走到後牆前站好,腦子裡放空,把面前的土牆從左邊數到右邊,數牆上的裂縫有幾道,數完了再從右往左數一遍。不再期待有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不再期待有一天陳雪會忽然發現她冤枉了一個人。這些事不會發生,他己經知道了。以前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現在他接受了。
他不再期待任何好事發生。好事的定義也變了。以前好事是一塊芝麻糖,是一個沒有捱打的中午,是爺爺等在院門口遞過來的一碗熱水。現在好事是今天趙虎打得比昨天輕一點,是今天沒有被叫到辦公室罰站,是今天放學路上沒有被堵在廁所。好事的定義從一個正數變成了一個負數——不是得到什麼,而是少失去什麼。
有一天他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操場上的學生追跑。陽光很好,把沙坑裡的沙子曬得發亮。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沙坑裡堆沙堡,用廢乒乓球拍當鏟子,堆著堆著塌了,哈哈大笑。林辰看著他們笑,心裡沒有任何感覺。不是羨慕,不是懷念,不是哀傷,就是單純的沒有感覺。像看一面白牆。他試著回想自己上一次那樣笑是什麼時候——不是被罰站之前,不是被打之前,不是蘇晚離開之前。大概是在省城武館裡被教練拍著頭說“好苗子”的時候,大概是父親在校門口等他手裡提著熱包子的那時候。太遠了,遠到一個三年級就沒了,西年級開始就只會忍。三年級之前的自己像另一個人,他想不起來那個人的任何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