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站首的那一刻，趙虎正轉過身去跟肥膘說話，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變化。他正在交代肥膘把書包扔到哪個垃圾桶——操場邊上那個最大的綠色鐵皮垃圾桶，扔完之後順便去小賣部帶幾根冰棒回來，天太熱。
然後趙虎轉過身來，想最後再補一腳作為收場。他的肩膀又往左偏了半寸——和林辰預判的完全一致，右腿己經抬起來了，腳尖朝前，瞄準的還是腹部那個位置。但這一次，林辰的身體在大腦下達指令之前先動了。
不是思考的結果。不是他在腦子裡權衡了利弊、計算了後果、然後決定“現在可以還手了”。不是。是身體自己動的。是那隻右手，在趙虎的腳還沒碰到他腹部之前，自己攥成了拳頭，自己從身側抬起來，自己朝趙虎的臉揮了過去。林辰的意識追不上那隻拳頭的速度。拳頭打出去的時候他還在想——我會不會打偏？但拳頭沒有偏。拳頭正中趙虎的嘴，精準得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
拳頭打中趙虎嘴唇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悶響，和趙虎踹他腹部的聲音完全不一樣——踹是悶的，像錘子砸在沙袋上；拳是脆的，像木頭斷在膝蓋上。趙虎整個人往後趔趄了一步，撞在肥膘身上，肥膘手裡還拎著林辰的書包，被撞得鬆了手，書包掉在地上。趙虎捂著嘴，眼睛瞪得很大——不是憤怒，不是害怕，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不可置信。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比林辰嘴角那絲血多得多。血從手指縫裡往下滴，滴在他新買的運動鞋上。然後他張開嘴，從嘴裡摸出一顆東西，放在手掌心，低頭一看，是一顆牙。不是門牙，是旁邊那顆臼齒，整顆完整地從牙床裡脫出來，牙根上還粘著一絲粉紅色的牙肉。
他盯著那顆牙看了好幾秒。這幾秒裡他沒有說話，沒有罵人，沒有衝上去還手。他只是盯著掌心裡那顆牙，像在看一樣不屬於自己身體的東西。旁邊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肥膘的笑聲戛然而止，嘴還張著沒收回去，但笑聲己經沒了，臉上的肥肉僵在那裡；黑皮攥緊了拳頭但沒有上前，他在猶豫；瘦猴正在吃冰棒，冰棒從棍子上滑下來掉在地上啪唧一聲，他沒有彎腰去撿；老煙把頭從走廊上探進來想看發生了什麼，嘴裡叼著菸屁股一動不動；圍觀的同學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有人把課本從面前挪開，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想看得更清楚。但沒有人出聲。
林辰也愣住了。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骨上沾著趙虎的血，溫熱的。他剛才做了什麼？他打了趙虎。他花了西五年時間忍耐趙虎每一次的拳打腳踢，從三年級到初一，他一次都沒有還過手。現在他打了趙虎。他把趙虎的牙打掉了。他的腦子還沒跟上來，還在反覆確認剛才那一拳的真實性——我真的揮拳了？打中了？那顆牙是我的拳頭打掉的？然後他的大腦終於追上了身體，給了他一個清晰而肯定的答案：是的。你打了趙虎。你把他的牙打掉了。你記不記得第一次被打的時候你在泥地裡蜷成蝦，你當時想還手但沒有還，因為你怕。你記不記得每次被打之後你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演練還手的畫面，但你沒有還，因為你不敢。現在你終於還了。
他不後悔。他看著掌心裡趙虎的血，心裡想的不是“糟了”，而是“我終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