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選擇徹底漠視這些事。不是因為不在乎。他記得陳雪在班會上看著他說“有些同學品行有問題”時教室裡日光燈的嗡嗡聲和前排女生回頭看他時脖子上那條紅色圍巾的毛球晃動。他記得趙虎把腳踩在他臉上時稻草屑硌進眼角皮膚的刺痛和解放鞋底橡膠被體溫焐熱後散發出的那股微酸氣味。他記得王浩用那根剝光了皮的樹枝戳他小腿時樹枝尖端的冰涼觸感和他自己把樹枝撿回去後對著皮一層層剝掉時被樹汁染綠的指甲縫。這些記憶都還在,像他抽屜裡那些被掰斷的鉛筆、被踩髒的信封、被紅筆劃掉的讀後感一樣,壓在某個不輕易開啟的角落。但他不再讓這些記憶佔用他白天的精力,他把它們鎖在東廂房那個舊抽屜裡,只在偶爾夜裡失眠時才會翻出來看一遍,然後重新放回去。
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學習和鍛鍊上。郭老師這學期開始講幾何證明題,每一步都要寫“己知”“求證”“證明”,格式嚴格得像武館裡練拳的起手式——起手式不對,後面的拳路全歪。林辰喜歡這種嚴格,有因有果,有己知有求證,有步驟有結論,和他以前在陳雪課上面對的那種毫無規律的紅筆判決完全不同。他的證明題寫得工工整整,每一步都對齊左邊的“證明”線,己知用黑筆寫,求證用藍筆標,輔助線用虛線畫,最後結論用紅筆圈出來,像列隊一樣整齊。郭老師在作業本上批了好幾次“優”,他把這些“優”一個一個攢起來,像以前攢蘇晚的糖紙一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鉛筆盒裡。
關於陳雪、趙虎、王浩的事他不問也不談。周明偶爾在他面前提起趙虎又帶人去堵誰了、王浩又在廁所裡收保護費了,他聽完只是嗯一聲,然後繼續做他的練習題。周明問他怎麼不去管,他說管不了。這不是冷漠——是終於學會了分辨什麼是自己能改變的事,什麼是自己改變不了的事。他改變不了趙虎和陳雪的畸形關係,也改變不了王浩討好陳雪的本能,就像他改變不了清溪村井邊的婦人還在壓低聲音傳閒話,改變不了趙大勇的摩托車還停在陳家樓下。
但他能改變自己的數學成績,能改變自己的俯臥撐個數——從最初的五個到現在一口氣能做三十五個,能改變自己在單槓上掛的時間,能改變自己在操場上還手時讓趙虎喘氣的回合數。
他將全身的精力與心血全都傾注於那些可以有所作為、能夠產生影響的事物之上,對於無法左右和更改的情況則毫不留戀地選擇放下,絕不再有絲毫的糾結與執念。這種淡然處之的態度其實蘊含著一股強大而堅定的力量——曾經的他或許會因為陳雪不經意間投來的一個目光便徹夜難眠,腦海之中不斷地閃回她那迷人的酒窩究竟是何時微微翹起的畫面;然而如今的他卻僅僅只是將這一瞥視作油燈內偶爾迸裂開來的一星火花罷了:看到了,明白它曾經閃耀過,但隨後就會順手將燈芯調低一些,接著埋頭奮筆疾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