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個念頭並沒有消失。它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裡，每次咽口水都會輕輕刺一下，提醒他它還在那裡。不輟學，家裡的錢從哪裡來？母親的臨時縫補攤在鎮上擺了半個月，在菜市場門口那條巷子裡支了兩張板凳一塊木板，接了幾件改褲腳釘釦子的零活，改一條褲腿五毛，釘一顆釦子兩毛，一天最多掙五六塊。碰到下雨天，菜市場門口連個人影都沒有，她就只能把木板搬回醫院走廊上，一邊陪著父親一邊給醫院的護工縫白大褂上的破洞，掙幾毛零錢。武館的師兄弟們上週又湊了一筆錢寄過來——這次只有三百塊，夾在信封裡的信紙上寫著：鏢局的舊金牌變賣了一半，另一半留著給館主的兒子交中專學費，實在抽不出更多了。親戚們的第一筆借款還沒還，自然沒有人會再借第二筆——大舅媽在電話裡說“你們家怎麼又來了”，聲音尖利得像扯斷的縫紉機底線。醫院的催款單還是一週一催，催款單上的措辭越來越冷：從“請家屬及時補繳”變成“請於三日內繳清”，再變成“逾期將暫停部分康復專案”。母親每次拿到催款單都把它摺好放進貼身衣袋裡，從不放在床頭櫃上讓父親看到。
林辰把這些問題從頭到尾想了很多遍，每想一遍就覺得自己離輟學近了一步。就算他聽母親的話把初中讀完，然後呢？考上高中，學費更貴，生活費更貴，縣城的房租和伙食費加起來是鎮上的好幾倍，母親一個人怎麼供？父親就算康復了，也站不穩了，右腿從膝蓋以下幾乎沒有知覺，不可能再回武館當鏢師——沒有哪個武館會僱一個拄拐的鏢師。母親說她可以在鎮上多擺一個修鞋攤，但鎮上人有多少鞋子要修？修一雙布鞋一毛五，修一雙解放鞋兩毛，一個月能多掙幾塊錢？外婆的養老金每月三十塊，全都貼進來了也只夠父親住一天半醫院——醫院的床位費是每天二十塊，還不算藥費。家裡己經沒有能賣的東西了，那臺黑白電視機的位置現在還空著，五斗櫃上那塊灰塵被母親擦掉了，但傢俱的挪痕還在，長方形的一小塊，顏色比周圍的木頭淺。他想起蘇晚紙條上那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他現在連給她回紙條的筆都握不緊——不是沒力氣，是不知道寫什麼。寫“我會繼續讀書”？但下學期的學費在哪裡自己都不知道。寫“謝謝你的陳皮”？陳皮他己經泡水喝了，外婆說陳皮理氣安神，但他喝完還是整夜睡不著。
他把這些問題一條一條寫在草稿紙上，用鉛筆在最下面畫了兩條橫線，橫線下面寫了兩個大字——輟學？然後又畫了好幾個問號，問號越畫越大，筆鋒越壓越深，最後一筆把紙劃破了。他看著紙上那個破洞，忽然想起母親在電話裡吼的那句“你好好讀書別管別的”——母親不是不知道家裡的賬本，她比誰都清楚。但她還是吼了那句話。他把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抽屜，抽屜裡那沓整齊的紙角還在——蘇晚的紙條、父親的來信、陳雪寫“有進步”的那頁作業本、郭老師用鉛筆批的“思路不錯”西個小字。他把它們拿出來看了一遍，放回去，關上抽屜。窗外的楊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像一張倒置的掃帚戳在灰濛濛的天空裡。他告訴自己：先撐過這學期，下學期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