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母親去繳費視窗排隊續費後，空蕩蕩的病房裡就只剩下林辰和病床上的父親。溫暖而柔和的陽光透過窗戶，以一個傾斜的角度灑進房間內，恰好映照在了床邊擺放著的那個破舊搪瓷痰盂之上。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這個痰盂的邊緣處還殘留著一圈怎麼都無法清洗乾淨的藥水痕跡。
此時此刻，林辰正全神貫注地低著頭擺弄手中的蘋果。只見他手持一把略顯陳舊且十分笨拙的水果刀，試圖將其完美地削去皮。這把刀子顯然並不是他自己的東西，而是剛剛特意跑去護士站借來的。然而令人遺憾的是，由於刀刃己經變得異常遲鈍，所以根本難以順利切斷堅硬的蘋果外皮。結果就是，被削下來的果皮不僅厚度驚人，甚至還連帶了一大塊鮮嫩多汁的果肉一同掉落。整個過程斷斷續續、極不連貫，期間更是有數段果皮不慎滑落至地面。面對這種情況，林辰也只能無奈地彎下腰去，將它們一一拾起並丟入放置於痰盂旁的垃圾桶之中。
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總算是成功完成了削皮工作。緊接著，林辰又小心翼翼地拿起刀子，將削好的蘋果均勻地切成若干小塊，並輕輕地放入一隻同樣來自家中的搪瓷碗內。這隻碗看起來頗為普通，但實際上卻有著一段不平凡的經歷：它曾經遭受過多次撞擊，導致表面出現了許多磕碰所留下的瑕疵；其中最新的一道裂口，則要追溯至上回王浩粗暴翻動他書包的時候。最後，林辰拿起一根牙籤，挑出一小塊蘋果，然後緩緩送到父親的唇邊……
父親沒有張嘴。他側過頭看著林辰，嘴角往下撇，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聚集。不是因為疼——做完手術的這幾天他從來沒喊過疼，護工來幫他翻身時壓到了傷口他也只是悶哼一聲，額頭上冒出一層冷汗但嘴裡沒有喊過一個字。現在他卻哭了。他的眼淚從眼眶裡無聲地滑下來，淌過太陽穴，淌進耳朵裡。他抬起那隻還能動的手，顫抖著摸到林辰的胳膊，手指沿著林辰手臂上的舊疤——那些被趙虎打出來的疤，被樹枝戳過的疤，被碎瓦片劃破後留下的疤——一個一個摸過去。他的指腹粗糙，老繭在舊傷痕上移動時，能感覺到癒合後略微凸起的皮膚紋理。每摸到一條疤就停一下，像是用觸控丈量這幾年他不在時，這個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摸到第七條時他停下來，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林辰把耳朵湊到父親嘴邊，問爸你說什麼。父親喉嚨裡呼嚕嚕地響了好幾聲，拼命想把話說清楚。他試了好幾次，嘴唇一遍遍重複那個字的聲母，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淌到枕頭上洇溼了一小片。他終於從喉嚨裡擠出西個字：“爸拖累你了。”聲音含混而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它們從胸腔裡推出來。林辰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死死咬住嘴唇，把湧上來的眼淚硬生生壓了回去。他給父親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又擦了擦眼淚，說爸，你說什麼傻話，你當年教我站樁時說過站不穩就扶著牆，現在我就是你的牆。父親閉上眼睛，眼淚還在往外淌。林辰幫他擦掉，拿過搪瓷碗裡的蘋果塊繼續遞到他嘴邊，說爸，吃一口。父親張開嘴，把蘋果含進嘴裡慢慢嚼，腮幫子動得很慢，嚼了好幾下才嚥下去。林辰又餵了第二塊。病房裡很安靜，窗外的麻雀還在叫，走廊上護士推著藥車走過，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父親嚥下第二塊蘋果後又睜開眼睛看著林辰，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握住林辰的手腕，握得很緊，和在武館教他握拳時一樣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