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時己經是期末考試前最後一個月。林辰坐在教室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把課本翻開，嘗試像以前那樣把注意力集中到黑板上的公式推導。郭老師今天講的是二次函式的頂點式，粉筆在黑板上畫出標準的座標系——橫軸是x，縱軸是y，一條拋物線開口向下，頂點落在第一象限。郭老師用紅粉筆把頂點座標圈出來，在旁邊寫了“最大值”三個字。林辰看著黑板，發現自己的視線穿過了黑板，穿過了教室的牆壁，穿過了鎮上的街道和楊樹林，一首飛回那個消毒水味瀰漫的病房。他看到父親躺在病床上，牽引架的鐵架子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看到母親坐在走廊長椅上，手裡握著那個裝錢的舊信封，信封上的“手術費”三個字己經被她的手指反覆摩挲得模糊了；看到醫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新的費用清單，面無表情地念著下一個療程的費用數字。
周明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把他的筆記本往他那邊推了半寸，說你這道題做錯了。林辰低頭一看，自己把頂點座標從(2,3)寫成了(2,-3)，整條拋物線的開口方向都反了，最大值變成了最小值。他用橡皮把錯的地方擦掉，重新寫了一個正確的“3”，然後繼續往下做。但做了不到半頁，他的腦子又飄到了醫院。他想起那天在走廊盡頭窗前用手指在霧氣上寫的那個數字——1255。現在那個數字應該又變了，母親沒有打電話來告訴他新的數字是多少，但他知道只會多不會少，因為每天的住院費是二十塊，每天的藥費是三十塊，父親腿上那塊進口鋼板每天都在產生利息——不是錢生錢的那種利息，是欠費之後醫院會計科在賬本上不斷往上加的數字。他把筆放下，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幾口，然後重新拿起筆繼續寫。
放學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教室多留一會兒做作業，而是匆匆收拾書包就往校門口走。走到校門口時碰見了蘇晚。蘇晚正揹著書包從三班教室出來，手裡拿著那個褪了色的塑膠水杯，杯蓋上的兔子耳朵己經完全磨光了，只剩下兩個模糊的凸起。她看到林辰腳步匆匆，便走上來問他父親怎麼樣了。林辰說好多了，己經醒了。蘇晚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從書包裡掏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他。布袋是用裁縫鋪的碎布頭縫的，淺藍色的確良布做底，灰色燈芯絨收邊，針腳有些歪但很密，收口的繩子是舊鞋帶改的，鞋帶頭上那個塑膠包頭己經被剪掉了，打了個死結。她說裡面是她自己攢的一點零花錢，不多，這個學期她幫隔壁鄰居縫了好幾個枕套，存了一抽屜毛票。林辰接過布袋捏了一下，裡面是一些硬幣和幾張折得整整齊齊的毛票，重量不重，但手心能感覺到硬幣的硬邊和毛票被折過多次之後形成的稜角。他沒有推辭，只是把布袋放進了書包最裡層，說將來一定還。蘇晚說不急，你爸身體要緊。說完轉身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水霧但沒掉下來。林辰看著她的背影走遠，馬尾在肩後來回甩，今天換了一根新發帶，顏色和她縫布袋用的布頭是同一塊淺藍色的確良上裁下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