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是蘇晚在午休時塞進林辰課本里的。她趁走廊上沒人，從三班門口繞到二班後門，後門的門檻上有她剛才不小心踩到青苔蹭在鞋幫上的綠印。她踮起腳，透過半開的窗戶把對摺了兩次的紙條輕輕推進林辰放在窗臺上晾曬的數學筆記本里。筆記本的封面還沾著昨天在醫院走廊上沾的消毒水氣味，紙頁邊緣被風吹得輕輕翻動。她放好紙條後沒有立刻走，站在窗外往教室裡看了一眼——林辰正趴在桌上午睡，頭枕在胳膊上，肩膀微微起伏，藍布上衣的領口補丁有一截線頭鬆了，翹起來一小片。她伸手想幫他按平，但窗戶的鐵欄杆擋著夠不到。她收回手，快步走回三班教室，坐回座位上時心跳還在砰砰砰地響。
林辰下午翻開筆記本時紙條從夾頁裡滑出來，落在課桌上。紙是裁縫鋪記尺寸用的舊紙條，背面印著模糊的表格線，每一欄都用鉛筆填著衣長、肩寬、袖長之類的尺寸，是她媽拿廢料裁的邊角。紙條正面用鉛筆寫了六個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字跡很輕，鉛筆削得很尖，每個字的筆畫都很細，但尾筆都收得乾淨，沒有一絲髮抖的痕跡。“好”字的女字旁那一提，和她在縫紉機上用針腳壓出的一排暗線一樣穩，左邊起筆，右邊收筆，中間沒有斷。
林辰把紙條看了好幾遍，然後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加上去的，鉛筆的筆鋒壓得比正面略重——“上次你給我的糖紙我留著，等你爸好了你再給我一顆。”他想起上學期期末考試前，他路過裁縫鋪時在舊板凳上放了一顆橘子糖——糖紙是蘇晚很久以前包饅頭用的那張，被洗得乾乾淨淨晾乾了重新包了一顆自己沒捨得吃的糖。他不知道蘇晚還留著那張糖紙，也不知道她把糖紙藏在哪裡——也許是縫紉機臺面下的碎布頭堆裡，也許是她枕頭下那個裝紐扣的鐵皮盒裡，也許是她抽屜裡那一沓和他有關的紙片之中。她在這句話旁邊畫了一個小括號，括號裡打了一個問號——大概是在問糖是橘子味的還是草莓味的。
他沒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該在紙條上寫什麼。“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當然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但他現在每天從醫院回來身上都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昨天母親在電話裡說下個月的住院費還沒著落，父親在病床上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在他掌心裡畫太極圈時力道一天比一天輕，那個雲手弧線從虎口劃到掌心就停了，再也走不到腕根。他不知道什麼叫“好起來”，但他知道蘇晚不是在騙他。她只是在告訴他：她還在，和以前一樣。她把“好起來”這個承諾壓在紙條裡，不是為了讓他相信結局一定會好，是為了讓他知道還有人願意陪他等那個結局。他把紙條仔仔細細地疊好——先對摺，再對摺，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那個口袋就在心臟上方兩寸的位置，裡面己經放了好幾樣東西：父親的信封一角，上面的省城郵戳己經被洗得只剩一圈淡紅色的輪廓；外婆的鞋墊上拆下來的那根繡“平”字的紅線頭，線頭打了兩個小結；蘇晚很久以前送他的那塊淺藍色手帕，帕角的三顆紐扣小人縫得歪歪扭扭。現在又多了一張紙條。紙片很輕，他幾乎感覺不到它的重量，但它在那裡，像一個極小極小的暖水袋，隔著薄薄的棉布貼著他的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