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辰把早飯端到了父親的床頭。
早飯是稀飯和半個饃饃,還有一小碟鹹蘿蔔——這是家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外婆把鹹蘿蔔切得比平時細了很多,大概是想讓兒子吃得順口一點。父親靠著床頭半坐著,身後的枕頭摞了兩個,後背墊著母親縫的那個蕎麥殼靠墊。那條斷腿擱在疊起來的被子上,膝蓋以下還纏著繃帶,繃帶是母親昨天剛換的,雪白的紗布在腳踝處打了個結。他的腿比出事之前細了一圈,小腿肚上的肉萎縮了,皮膚鬆鬆地搭在骨頭上,像是大了幾號的樣子。
林辰把碗放在床頭的木凳上,自己在床邊坐下來。父親看著他——父親的臉上有了些血色,眼睛也能完全睜開了,但說話還是費力。顱內出血雖然止住了,腦組織受的壓迫還沒完全消退,他的舌頭有些發硬,說話像含著一塊石頭,含含糊糊的,得仔細聽才能聽清。
“找到活了?”父親問。他的目光從林辰臉上掃到林辰的手上——林辰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上己經有了新磨出來的繭子,是這幾天在工地上試工時被鐵鍬把磨的。父親盯著那些繭子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林辰說找到了,在縣城東郊一個工地,蓋宿舍樓,包住不包吃。他沒說具體幹什麼活——沒說扛水泥,沒說搬磚,沒說要從一樓爬到六樓每天來回不知多少趟。他說“挺好的,老闆人還行”,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父親閉了一下眼睛,不是困,是在用力消化兒子的話。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眼眶裡多了一層水光,但他忍住了。他把頭往枕頭裡靠了靠,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胸膛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裡鼓脹著要往外衝。
“兒子,”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含含糊糊的,但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別管我……去讀書……”他說完之後閉上了嘴,大概在積蓄力量,然後又說,“爹這條腿己經廢了……不能再把你……也廢了……”他越說越急,說到後面幾個字的時候嗆住了,整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響聲,像是氣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林辰趕緊站起來去拍他的背,手掌落在父親後背上的時候能隔著薄薄的汗衫摸到一條一條的肋骨,每一根都硌手。父親的身體在咳嗽中一抖一抖的,脖子上暴起青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爸,你先喝口水。”林辰把搪瓷杯端過來,扶著父親的脖子喂他喝了一口。水順著父親的嘴角流下來,他用袖子替父親擦了。咳了大概有兩三分鐘才慢慢平下來,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他把頭往枕頭裡埋了埋,低聲又說了一句:“爸沒本事……讓你受這罪……”那聲音不像是在說話,像是在從胸腔深處往外掏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