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月是林辰在縣城最拮据的時期。他把開支壓縮到極限中的極限。每天只吃兩頓飯——早上不吃,中午在零工市場旁邊的小攤買兩個最便宜的饅頭,就著涼水啃。攤主是個胖大嬸,認識他了,有時候會多給他一個饅頭,說這個是昨天剩的賣不掉了。林辰知道那是特意多給的,但沒有說破,只是把饅頭接過來多說了聲謝謝。晚上回到出租屋煮一小鍋稀飯,米是城中村雜貨鋪最便宜的碎米,粒粒碎碎的,裡面還混著幾顆穀殼和草籽。他用手指把穀殼挑出來扔進垃圾桶,把碎米淘兩遍水,然後倒進搪瓷碗里加水放在煤油爐上煮。他在後廚學過老周頭怎麼用最少的米煮出最稠的粥——先把米泡一陣子再大火煮開,然後轉小火慢熬,期間不停攪動讓米粒在鍋裡充分翻滾,這樣米粒容易爛,粥湯也會比實際米量顯得更稠。這技術在電子廠時沒用上,現在成了他節省口糧的救命技能。粥煮出來之後他端到桌上,撒一小撮鹽攪兩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儘量讓每一口都在嘴裡多停留一會兒,給胃一個“己經吃了不少”的錯覺。
菜是沒有的。偶爾從菜市場收攤後的地上撿幾片還能吃的白菜葉子,回來洗乾淨了撕碎了丟進稀飯裡一起煮,粥裡就有了點綠色。有一次在零工市場幫一個賣菜的大爺搬完一車土豆,大爺看他幹活實在,從筐底翻出好幾個賣相不好、長了芽的土豆塞給他,說芽挖掉還能吃,別嫌棄。林辰把土豆抱回來,用那把舊扳手當錘子,把土豆芽一個一個敲掉——長了芽的土豆皮皺皺的,芽眼周圍有一圈淡綠色的毒素,得挖深一點才能挖乾淨。削了皮切成小塊煮在稀飯裡,土豆煮爛了之後粥湯變得濃稠,吃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那幾個土豆他吃了好幾天,每次只切一小塊,剩下的用舊報紙包好放在牆角,因為不知道下一頓菜從哪裡來。
城中村這間隔間本來就小,一張床板和一個過道,兩個人錯身都要側著走。冬天過去之後返潮,牆角的水泥地面滲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手指摸上去又溼又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他把被子捲起來靠在牆上,白天卷著晚上放下來,這樣被子不會吸牆上的潮氣。衣服只有兩套換洗的,一件藍布衫和一件汗衫。藍布衫是母親在他離家前連夜縫的,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膝蓋的位置打著兩塊補丁。汗衫是工地上馬工頭髮的工作服,洗了太多次之後領口松得像老太婆的襪口。他每天下工回來先用涼水把衣服上的汗和灰搓掉,擰乾了晾在走廊的鐵絲上,第二天早上不管幹沒幹都得穿上。有一次碰上連陰天,衣服晾了好幾天還是潮的,他只好把溼衣服穿在身上用體溫烘乾。
洗澡是奢侈的。公共澡堂一張票好幾毛錢,他捨不得花,就在走廊盡頭的水龍頭下打一盆涼水,用外婆給的舊毛巾蘸著水擦身體。涼水碰到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他咬著牙把全身快速擦一遍,擦完之後趕緊套上乾衣服。洗頭也是在水龍頭下解決——把頭伸到水柱下面,涼水順著頭髮淌下來激得他頭皮發麻,他用手指在頭髮裡快速搓幾下就算洗完了。他的頭髮越來越長,後腦勺的頭髮己經蓋住了領口,但他捨不得去理髮店——城中村最便宜的理髮攤子也要好幾毛錢。後來他在雜貨鋪買了一把最便宜的剪刀,自己對著走廊上半塊破鏡子剪。剪完之後參差不齊,後腦勺有幾道青白印子,像被狗啃過一樣。他想起在清溪村時爺爺也是用剪子給他推頭,推得不整齊,趙虎就給他起外號叫“林禿子”。那個外號跟了他好幾年,後來在鎮初中他一拳打掉了趙虎的牙齒,那個外號再也沒人敢叫了。
最困難的那幾天,鐵盒子裡的錢只剩外婆給的十塊錢和幾張毛票。他每次開啟鐵盒子看到那張十塊錢——邊角磨得起毛,摺痕處用透明膠帶粘著——都會想起外婆坐在棗樹下把錢塞進他手裡時的樣子。外婆的手指關節變了形,指節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繭子和裂口,但她把錢壓在他掌心裡的時候力氣很大,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彎讓他握緊。她說這是她攢了好多年的,讓他別嫌少,到了縣城別餓著自己。他當時把這疊錢握在手心裡,說外婆你放心,我長大了能掙錢了。現在他長大了,能掙錢了,但這兩個月的空窗期還是讓他差點動了這十塊錢。有一次他己經把錢從鐵盒子裡拿出來了,站在雜貨鋪門口準備買幾個饅頭,但他站了很久最後把錢重新摺好放回鐵盒子裡。他對自己說:這是外婆攢了好多年的錢,不能用。餓一兩天死不了人。他回到出租屋,從水龍頭接了一大碗涼水喝下去,用水的飽腹感把飢餓壓下去,然後繼續去勞務市場蹲活。
撐過這段時間就好。等保安工作穩定了,就能重新開始攢錢了。毛毯存款只差最後一點了,學費存款也開始有了雛形。他把手插在褲兜裡,站在城中村主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賣菜的推著三輪車,修鞋的老頭坐在馬紮上敲鞋掌,幾個小孩蹲在牆角拍畫片。這些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也有。他轉身回了隔間,把明天要用的零錢從鐵盒子裡數出來放進口袋裡,然後躺在硬板床上,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的注視下慢慢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