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的工作枯燥而漫長。每天除了站崗就是巡邏——從正門走到側門,從側門走到地下車庫,從車庫走到人工湖邊,再原路返回。同樣的路線每個班次要重複好幾趟,幾趟下來閉著眼也能走。和在電子廠流水線上不同,流水線上每過一會兒就有一塊新的電路板傳過來,手和眼都要跟著動,沒有時間發呆。保安巡邏的時候身體在走,腦子可以騰出來想別的事。林辰開始觀察這個小區的居民。
錦繡花園是縣城最早一批高檔商品房小區,住戶大多是做生意的個體戶、工廠裡的中層管理人員、縣裡各單位的幹部,還有一些退休的老教師、老醫生。他們不需要天不亮就起床去工地扛水泥,不需要在油煙裡站一整天,不需要把手腕纏上膠布坐在流水線旁邊重複幾千次同一個動作。他們的生活節奏和城中村、工地、後廚的人完全不同。
早上六點多,小區裡開始有人出來晨練。退休的老頭老太太穿著白色練功服,手裡拿著太極劍或者功夫扇,三三兩兩往中心花園的人工湖邊走去。這些人走路不快,有說有笑,有的還牽著狗——一隻白色的捲毛狗,脖子上掛著鈴鐺,叮叮噹噹地從崗亭前面跑過去。林辰看著那隻狗想起清溪村趙家飯店門口拴著的那條大黑狗,趙虎經常把那條狗放出來嚇唬路過的他。這裡的狗不用嚇唬人,它們只是被主人牽著在花園裡散步的寵物,看見陌生人也不會齜牙。
早上七點多,上班族開始出門。有開私家車的,有騎摩托車的,也有在小區門口等計程車的。開私家車的多數是生意人,穿著夾克衫或者西裝,手裡拎著公文包,從車庫裡把車開出來時會在崗亭前面停一下,衝保安點個頭。林辰按照老李教的規矩立正敬禮,車主們有的會回一聲早,有的只是點一下頭,有的連看都不看一眼首接踩油門離開。他不在乎那些沒回禮的人——在流水線上他學會了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在後廚他學會了不在乎別人的尊重,別人的態度影響不了他把自己的活幹好。
騎摩托車和電動車的大多是工廠裡的車間主任、技術員,或者是附近商鋪的店主。他們穿著工裝或者夾克,車後座上綁著工具箱或者貨筐,經過崗亭時有的會按一下喇叭打招呼。小胡跟他們混得很熟,每次看見熟人都會喊一句“王哥慢走”“李廠長今天真早”,喊完之後轉頭對林辰說這個姓王的在附近開了一家五金店,生意特別好,過年的時候給保安隊送過幾箱啤酒;那個姓李的是電子廠的生產廠長,平時特別忙,經常加班到半夜才回來。還有幾個在超市上班的年輕姑娘,每天早上騎著女式腳踏車從側門出去,車筐裡放著飯盒,小胡說她們在超市收銀,經常抱怨工資低但活比保安還累。林辰把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裡,在清溪村的時候他學會了觀察每個人的特點用來保護自己,現在他把這個習慣用在保安工作上——記人的臉、車牌號、出行規律,這些東西在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除了上班族,小區裡還有另一類人:送孩子上學的年輕父母。有的是母親騎腳踏車送,孩子坐在後座上抱著媽媽的腰,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有的是父親開車送,孩子坐在副駕駛上打哈欠,頭髮亂糟糟的沒來得及梳。有一個扎馬尾的小女孩每天七點一刻準時從林辰的崗亭前面經過,她媽媽騎車帶著她,她每次都會衝林辰喊一聲“保安叔叔好”。林辰第一次被喊叔叔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己經不是清溪村那個被趙虎踹椅子的少年了——他在工地上扛過水泥,在後廚洗過碗,在電子廠焊過電路板,現在穿著保安制服站在這崗亭裡,在別人眼裡他確實是一個大人了。他衝小女孩點了點頭,說早上好。小女孩笑了起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大概正在換牙。她的媽媽也衝林辰笑了笑,加快了騎車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