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廷沒有說出口的話讓時禹懷一記冰冷的目光嚇退,他未敢多說。可穆廷所言不假,別看主子眼下好端端地杵在這裡,可是能在一場大火中完好無損地脫險,完全是靠著昔日多少次死裡逃生練就出來的,哪裡是三言兩語說起來那般容易得?故其實沒有什麼值得慶幸的,畢竟那背後是無數次苦難的堆砌。
然此次的劫後餘生卻委實讓時禹懷的思念入了骨髓,還險些溼了眼,染了衣衫,亂了心房。他只知道自己迫不及待想要見她,不顧一切想要見她,發瘋似的想要見她。理智受到侵蝕之後湧起來的層層貪,輕而易舉便能讓最是冷靜自持的人都自甘墮落。若愛註定會拌腳他也認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心如止水太難辦,這幾日的無法相見已經磨得他憔悴不已,故他荒誕到忍不住暫且撇下那些大局觀了。
且今日與平日不同,今夜或許是,她更需要人陪著。
沈長泰一家人已經在將軍府呆了整整一日了,不為旁的,只為陪著孤苦伶仃的劉世堯。
與尋常日子不同,幾人今日都著一身素色,神色也不見丁點欣然。
將軍府後山頂上有一座墓碑,劉世堯茶飯不思已經跪了快半日,幾人於心不忍,可沈向琛執著地勸著所有人都別去打擾。畢竟何人能懂喪妻之痛呢?
沈向琛很心疼,心疼那遠在幻川的姑娘——生母的忌日只能在他鄉哀悼,何況兄長還久臥不醒。而他唯一能做的,也僅有和家人一起將劉世堯看仔細了,以儘量減輕一些她的牽掛了。
語言通暢是蒼白無力,故面對劉世堯他也說不出什麼來,然他咬定劉世堯是需要人陪著的。可劉嬋玥無人陪著。
八年前的今日,沈向琛記得清清楚楚,彼時小姑娘趴在自家兄長懷裡哭得幾近暈厥,而彼時也正逢劉晏鴻來年行及冠禮,於是雖然也為生母之死哀痛欲絕的青年,望了望懷裡的淚人妹妹後,硬是咬牙將淚水憋了回去。
彼時尚且有兄長的懷抱,可今年兄長閤眼靜臥,她該找何人哭訴呢?沈向琛恨不得自己下一刻便出現在幻川。
隨意應付幾口充飢之後,時禹懷便快馬加鞭趕到了幻川,好幾個時辰的路硬是被他壓縮成了不到兩個時辰,待他下馬時,馬都已經累得奄奄一息了。
此時夜已經深了,一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漆黑。時禹懷之所以會來,正是篤定了她夜不能寐,而她也果真如此——受著一股無名力量的驅使,時禹懷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終於在一偏僻無人的地方見到了火光,他相見的人正跪倒在前。
她落淚無聲,一言不發,可手上燒紙的動作卻未停下。白日是冷靜從容、是足智多謀的郡主,只有深夜,只有此時此刻,她方能做個可袒露一切脆弱的劉嬋玥,方能換上一身喪服,只為生母忌日這一件事哀悼。
時禹懷望著那道單薄的背影,恍若看透了她所有的逞強,他為此心疼地要緊,也沒忍住出聲:“若是撐不住就放聲大哭一場,我原以為這句話你早在八年前便聽進去了。”
熟悉的嗓音和口吻傳入耳畔,那跪在地上的背影猛地扭頭——淚眼朦朧之間,竟然見她的少年正含笑走來。驚豔她整整四年少年時光的少年,相思入骨而無法忘卻丁點的少年,尚不知喜歡為何卻難逃心生悸動的少年。直到此刻她方才真正體悟到了何為“失而復得”。
她無需再以玉佩為證,僅有他站立於此,她便能篤定那是她喜歡了許久許久的人。少年踏過八年歲月長河,歷經艱難險阻,終於能披著夜風攢著月光,為她一人來了。
飛鴻山壓不住少年要想朝心愛之人靠近的心,故少年再度歸來,履行“一直都在”的諾言。縱使時過境遷,他仍然是那個她最喜歡的他,鐫刻於心,再三珍重的他。是最喜歡的劉晏懷,也是最喜歡的時禹懷。從始至終都是他,只有他。他並非從天而降,只是缺席歸位。
意外的“重逢”讓人淚流滿面,在地上跪著的人連忙折回雙膝想要起身奔向她的少年,然許是跪得久了,起身時她竟然一個不穩,就快要向前跌倒!
而來人眼疾手快地及時上前將人扶起,且再度說了一句滾燙的話:“我只為你而來,故你待在原地便好,由我來奔向你便好。”
合了眼的同時熱淚一併順著臉流淌下來,她猛地撲進他的懷裡。同是因母逝世之故而傷,八年前飛鴻山山崖下的少年無能給予她雙肩以靠,可今日卻能圓人所願了,圓他兌現諾言的願,圓她想要依靠的願。然她不比從前,斷不會只滿足於僅僅依靠著他的雙肩了。
時禹懷在她的額頭落下深深一吻,權當、替八年前的少年彌補過失了吧。
二人緊緊依偎良久,卻未察覺在不遠處的角落,恰好有一人突然來到,順便將此情況盡收眼底,他冷笑:“有意思。”
趙璟熠玩味說道:“看來這淮王不僅人沒死,竟然還不是真正的時禹羨,倒是越發有趣了。”
時禹灝的確不曾見過從前在梁做質子的時禹羨,然身為梁國凌王的趙璟熠卻是見過很多次的。今夜他本是覺得無趣,想要找劉嬋玥找找樂子,卻不想竟然有了意外的發現。
自從質子回朝之後,北厲和梁斷了往來,這還是趙璟熠第一次見時禹懷的模樣。見他原來是冒名頂替,趙璟熠只覺得有趣至極。
墨言大駭:“那殿下,此事我們可要知會灝王?”
“不急。本王倒是想同那冒牌貨過過招。本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連時禹灝那狗眼睛都瞞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