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香陣陣,殿宇的最中央擺放著紫檀木桌一張,劉嬋玥正斜靠在那裡,伸出手輕輕地揮動著,讓幽香沁入心脾。
劉嬋玥說道:“你說,人為何會有信仰?”
魏萱正捧著書,聽到她的話,略微思索一會兒。“普天之下,多的是盡我們凡人所學,依舊無法解釋的事情。或許天上真的住著神佛,正在默默注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呢。不過,西寧侯府大公子宮慈對於神佛,恐怕不是單純的信仰。樞密院在調查他性情的時候,便知道了此人經常出入法華寺,據說每次都是誠心祈禱,還總是捐款積累功德。可若是真的想要積累功德,又怎麼能不知道那些迫害農戶的行為是傷天害理,是令神佛所不能容忍的呢?再深入調查下去,我們發現他對待寺院的僧人住持、府中往來的王公貴戚都畢恭畢敬,但是對待下人、侍妾,甚至是他的髮妻,都動輒打罵,一點也沒有平時謙謙君子的模樣。這隻能說明......他根本沒有把那些人當人看。”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連被稱為至聖先師的孔夫子都把人分作小人和君子,尊君子,貶小人。自古以來,人與民也不可相提並論,人是人,民是民。宮慈自幼衣食無缺,飯來張口,在他眼裡,自然認為自己才是人。而那些被他迫害、打罵的,只能算是民。既然他不把民當做是自己的同類,也就不會對其懷有同理心了。”
魏萱似乎想起了曾經的痛楚,目光露出厲色。可轉念一想,如今情勢已經大變,才又面色柔和,贊同地點點頭。“索性有陛下在,不會讓那些法理難容之人逃脫制裁。”
“你們派去的在寺廟的眼線可有看清那宮慈的神色?宮慈是否對那壁畫上的字深信不疑呢?”
“宮慈在看到那些字之後就一言不發,更別說法華寺的住持也參與演了那出戲。他那樣敬佛信佛的人,希望依靠神力逆天改命的人,自然會相信那剝落的壁畫是一道天諭了。一句慈之治世者,宮也,就足夠讓他相信,自己是受命於天的人了。”
“他既然沒有起疑心,那後面的計劃,就可以按部就班了。”
“臣之後也不會鬆懈,直到讓西寧侯府嚐到應有的報應為止。這幾日京都很是熱鬧,也許是七夕將至的緣故。往年的七夕,眾人都會去煙華河放花燈祈願姻緣,陛下若是有興趣,不妨去看看?”
經過魏萱一提起,劉嬋玥想起此前她還去煙華河找過樂如晦。因為他發現了西寧侯府藏屍一事,她讓他好好在自己的住處躲著,並派人去守護。她想等西寧侯府的事情了結,就正式封他為監察御史,監察百官。
煙華河
夏季多雨,剛來到這煙華河河畔,還未看足才子佳人在河畔流露的風雅,便被絲絲墜雨逼得躲進了一個近處的茶樓了。
劉嬋玥落座,小二立刻拿來茶譜要她點茶,還未看完全部的茶點,注意力又被高臺上的高昂的歌喉吸引了。
戲子說道:“可憐我貴為公主,萬千寵愛,如今卻教我親眼看這國破家亡。不如,讓我一死了之!”戲子說完,毫不猶豫地抽出佩劍,將血濺當場的畫面表演得十分精湛。
劉嬋玥問道:“你可知,這戲臺上表演的是什麼?”
小二說道:“回姑娘的話,這戲臺上的啊——”
“是一齣叫《山河破》的戲。”一個冷寂的聲音飄忽而至,像是一縷細碎的竹香,伸手去抓,卻還是兩手空空。
劉嬋玥回頭,此時木製的輪椅劃過地板的聲音也從遠到近,慢慢傳來。她和一個清冷的容顏撞了個正著。說話的人白衣白髮,眉目如畫,神情若霜,看了便過目難忘。
“是言公子。”
言久今淡淡地點頭,伸手示意身後的丫頭和小二離開,挪動輪椅,來到劉嬋玥的面前。
“不如我來幫你?”
言久今低眸搖頭,他雖然垂首低眸,可下巴卻還是抬起的,其中透露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堅毅。他自己挪動輪椅不易,茶樓的地板又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所以單單是一個來到她面前的動作,他便已經要耗費一些功夫。“言某自幼病弱,出行又有不便,兄長們關愛我,便時常讓戲子出入言府,為我唱戲。這一齣《山河破》,是言某最愛。”
“講的什麼?”
“是一個發生在八百年前的故事。”
“八百年前?那時候梁朝還未建立,天下正在四分五裂。那時的天下最為鼎盛的當屬衛國,據傳坐擁雄獅百萬,無人可敵。這一齣《山河破》,唱的是哪個山河破碎的故事?”
“回陛下,唱的正是那坐擁雄獅百萬,無人可敵的衛國的故事。八百年前,天下五分,衛國、平國、周國、梁國、虞國。其中,衛國最為鼎盛,梁國國力最為薄弱,還屢屢遭受虞國的欺負。”
“這故事孤聽過,後來梁國的國君勵精圖治,又經過幾代的賢良之臣的變法,才終於使得梁國強大,最後一舉滅掉其他四國,一統天下。”劉嬋玥回頭,看向那中間的戲臺:“那戲臺上唱的,便是被滅國的衛國公主以身殉國的故事?可憐公主出身最為繁盛的衛國,卻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親眼看到自己曾經空前強大的國家破碎......也真是讓人唏噓。”
“唏噓?不假。弱可勝強,下能克上,如此聽來不可思議之事,自古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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