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算你有點眼力見。”顧曉夢語氣冷得像冬夜的寒霧,只淡淡丟下這句,方才還凝著刺骨殺意的指尖,一旦觸及李寧玉的肩背,便驟然卸去了所有鋒芒,軟得不像話。
她動作極快卻又極輕,小心翼翼地扶著人往車上帶,首到車門“咔嗒”一聲合上,眸底翻湧的狠戾才稍稍斂去,只餘下一片沉鬱的暗。
入夜,顧公館褪去了往日的死寂,唯有顧曉夢的房間亮著暖黃的燈——不再是往日那般深陷的暗,床頭那盞燈重新燃起,柔和的光暈輕輕漫過床上安睡之人的眉眼,將李寧玉沉靜的睡顏映得愈發清晰。
顧曉夢靜坐在床邊,指尖懸在李寧玉的發頂,幾寸距離,卻似隔著萬水千山,終究是沒敢落下。她一言未發,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霜雪般的悲涼,連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滯澀。
喉間溢位極輕的呢喃,像被風揉碎的嘆息:“你的出現,於我而言,從來不是慰藉的幻想,而是一場凌遲般的懲罰。”
片刻後,她猛地收回目光,垂眸望著交握的雙手,眼底情緒深不見底,唯有聲音冷得似浸了冰:“密斯趙,後天的晉升宴別在家裡辦了,定在晚香樓。”
“那今天南藤間課長的生辰宴,需要我幫你推掉嗎?”密斯趙隱下心底翻湧的憂慮,聲音放得極輕——她太清楚,床上這個眉眼、輪廓都與李寧玉極為相似的人,於曉夢而言,是永生無法逃離的劫。
顧曉夢緩緩起身,周身裹著一層淡得近乎冷漠的疏離,方才眼底翻湧的悲慼竟己悄然斂盡道:“生日宴我會照常去。她若中途醒了,想走便讓她走,不必攔。畢竟再荒唐的幻想,也總有撞碎在現實裡、徹底清醒的那天。”
待她與密斯趙的腳步聲徹底消融在門外長廊的寂靜裡,房間重歸死一般的沉寂。
深陷昏迷的李寧玉,眼睫卻忽然極其輕微地顫了顫,下一秒,竟豁然睜開了雙眸——眸底還蒙著一層未散的混沌,像被迷霧籠罩的湖水,辨不清周遭,也辨不清自己。她試探著張了張嘴,喉間只溢位幾縷細碎的氣音,乾澀得發不出半分聲響。
前世裘莊的血色記憶驟然衝破桎梏,冰冷刺骨的刑具泛著青黑的光,刻骨銘心的犧牲如烙印燙在靈魂裡,而與顧曉夢並肩時那些轉瞬即逝的細碎暖意——是寒夜裡相觸的指尖、是絕境中無聲的託付、是臨死前那句未說透的牽掛——亦如潮水與血色交織著,源源不斷湧入腦海。
好不容易勉強將這團亂麻似的記憶理清,她卻又墜入了更深的迷霧,連呼吸都帶著茫然的沉重。
她的生命,明明早己終結在裘莊,伴著無盡的遺憾與決絕,永遠定格在了那個連告別都未曾說出口的無聲時刻。可為何,她還能以這樣鮮活的姿態,再次出現在顧曉夢的世界裡。
這樣的重逢,終究是水中花,還是鏡中月。到底是她藏在心底、至死都未曾宣之於口的遺憾,凝成了蝕骨的執念,牽引著她漂泊的魂魄跨越生死而來?
還是顧曉夢跨越前世今生的痴念太過濃烈,濃得化作了無形的力量,竟攪亂了時空的秩序,硬生生將這虛幻的泡影,釀成了眼前觸手可及的“真實”?
房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每一聲都沉重得像敲在冰面上,清晰地提醒著李寧玉:於她而言,這或許是彌補遺憾的幻夢,於曉夢而言,卻可能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不知道自己這場突兀的“歸來”,對顧曉夢是救贖,還是劫難。但她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她不能以李寧玉的身份,告訴曉夢這荒唐離奇的一切;更不能以李寧玉的身份,去靠近她、影響她,去驚擾那些早己在歷史長河裡定格的軌跡——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將一切傾刻覆滅。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暮色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將房間裡的寂靜拉得愈發漫長。
不知過了許久,樓下忽然傳來一片喧鬧,夾雜著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沉寂。
“處長,咱還是去醫院吧!誰知道這刀子上有沒有毒!您拼著性命救了梅機關的南藤間課長,這竹機關他們倒好,轉頭就把您抓起來調查,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吳忠此時滿臉焦急的帶著一隊士兵,小心翼翼地將手臂受了刀傷的顧曉夢架了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名挎著藥箱的醫務兵。
方才生日宴上的暗殺仍心有餘悸——那殺手的短刀帶著寒芒,距南藤間的胸口僅差一寸,若非顧曉夢眼疾手快,猛地拉了他一把,恐怕這梅機關隨即便會傾刻易主。
顧曉夢靠坐在沙發上,手臂上的紗布早己被鮮血浸透,暗紅的血漬隱約透出紗布紋路。她額間佈滿細密的汗珠,臉色泛著蒼白,呼吸也帶著幾分隱忍的急促。
醫務兵不敢耽擱,迅速拆開藥箱、消毒、注射消炎針劑,動作利落卻輕緩;這時,密斯趙端著一盆冒著熱氣的清水快步走來,指尖帶著暖意,小心翼翼地用軟布蘸了水,輕輕擦拭著顧曉夢臉頰上沾染的血點與塵灰,眼底藏不住的心疼。
顧曉夢唇角不自覺溢位一聲冷嘲,聲音帶著失血後的沙啞,卻字字鋒利:“吳忠,咱們跟這些日本人打交道,也不是第一天了。你回行動處後,把我桌上那份資料親自送到南藤間手上——這次我倒要看看,竹機關都敢騎到他頭上來了,他還打算當這個縮頭王八到什麼時候。”
比起梅機關側重拉攏汪偽、把控政權,行事張揚外露;竹機關則專司秘密諜報與暗殺清除,素來行事詭秘隱蔽,如藏在暗處的毒蛇,動輒索命。
“可一山終究不容二虎。顧曉夢心如明鏡,梅機關與竹機關向來各自為政,分屬日本軍部兩股相互制衡的勢力。
鷲巢鐵夫統領梅機關,手握汪偽政權的部分管控權;而松本清野執掌的竹機關,則是日本軍部暗中安插的利刃,專做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彼此既相互牽制,又暗自較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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