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夢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腦海裡只躥出個心虛的念頭，身體更是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
李寧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帶著安撫的意味，隨即抬眼看向李銘誠，語氣平靜地問道：“何時記起來的？”
“就是之前那場車禍之後。”李銘誠的聲音輕了幾分，眼眶不覺間泛起了紅，“千頭萬緒堵在胸口，想說的話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剩下一片沉默。”
李銘誠垂下眼睫，聲音裡浸著化不開的澀意：“前世我總覺得你性子冷硬，凡事都要強撐，便也沒多問過你的難處。後來你孤身涉險，我甚至沒能護得住你，連你最後一面……都沒能見上。”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抬眼看向李寧玉時，眼底的紅意愈發明顯：“你在暗夜裡走了那麼久的路，我這個做哥哥的，卻連一盞燈都沒能為你點亮。這世上最無用的，就是我後來那些沒處安放的悔意。”
李寧玉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眸色沉沉地暗了幾分，卻只是淡淡開口：“都過去了。”
“可真的都過去了嗎？”李銘誠視線望向街角昏黃燈影，語氣裡卻滿是冷寂，“舊日風雪未停，還在追著你們，我指的是誰，你們心裡應該清楚。”
顧曉夢攥著李寧玉的手驟然收緊，抬眼時清亮眼眸凝滿片片冰寒，“我很清楚——龍川肥原。”幾字落音如尖刺入寂，連同街邊暖黃燈火都驟然暗了幾分。
“前世的賬，從沒算清！他我能殺一次，就能再殺……”顧曉夢眼底戾氣翻湧，嗜血冷光乍現，瞬間褪去平和，儼然是前世那副狠利決絕的模樣。
眼看她情緒瀕臨失控，李寧玉眸光微凝，不動聲色朝兄長遞去噤聲示意，李銘誠雖心有疑惑，卻秒懂妹妹眼色，當即頷首，斂了聲息。
李寧玉反手扣住顧曉夢泛白的手，掌心暖意輕覆，壓下她指尖的顫意，語聲輕而沉：“別急，賬要算，但我們也要等最合適的時機。”
顧曉夢指尖的力道漸漸鬆緩，眼底嗜血的冷光慢慢褪去，只剩未散的戾氣翻湧。她側頭望向掌心覆著暖意的玉姐，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柔和下來，良久才啞著嗓子應了句：“我知道。”
李銘誠立在一旁，見她情緒徹底平復，才輕咳一聲打破沉寂，笑著打圓場：“行了，咱們先去買菜吧！”
傍晚，李振華親自下廚備了桌家宴，席間菜香縈繞，眾人推杯換盞，滿室暖意融融。顧明章久未這般沾染人間煙火，眉眼間盡是舒展柔和。兩家人圍坐一桌，言笑晏晏，吃得溫馨又和睦。
宴罷，顧明章便帶著顧曉夢先行告辭。全程她都斂盡往日的跳脫張揚，言行舉止大方得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挑不出半分錯處。
一旁的李銘誠看在眼裡，心底先暗自打趣：饒是前世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顧閻王，或是如今鮮活明媚的顧曉夢，終究也難避見家長的幾分拘謹。
可這笑意轉瞬便沉了下去。他看得太清楚，她那刻意端著的周全之下，藏著掩不住的緊繃與不安——那從不是屬於她的羞澀侷促，而是患得患失間，強撐起來的體面。
首至坐進車裡，顧曉夢才徹底卸下那副周全模樣。後背往椅背上一靠，指尖無意識攥著衣角，方才挺首的脊背驟然鬆垮，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茫然，連呼吸都輕顫了半分。
這邊李父李母回房安歇後，廚房只剩兄妹二人。李銘誠收拾著碗筷，清晰的流水聲掩去心底沉鬱，良久他才抬頭看向身側的李寧玉，輕聲問道：“顧曉夢怎麼了？”
李寧玉順手接過兄長遞來的洗淨瓷盤，拿著乾布細細擦拭，指尖劃過微涼瓷面，動作慢得近乎凝滯，聲音沉得浸著幾分冷意：“你說得對，舊日的風雪，從未沒放過我們。曉夢困在那樣的黑暗裡太久，怎會不被吞噬。”
她面上瞧著平靜無波，眉峰未蹙，唇角未垂，唯有捏著抹布的指節悄然收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瓷盤邊緣，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痛意，字字艱澀：“解離性身份障礙，還有躁鬱症。”
“果然是這樣。”李銘誠似早有預料，不見半分驚訝，心底卻重重一沉。這本就該是答案，也是一年前他匆匆見她一面，便篤定她己然恢復記憶的關鍵——那沉靜模樣下，藏著與前世如出一轍的瘋戾。
他想起與顧曉夢假婚後的無數深夜，總有那麼些時刻，能撞見顧家陽臺佇立單薄的身影，也能聞見酒杯碎裂後，混著血腥的冷冽氣息。
她眼底的割裂像兩把對峙的利刃，一半是死死壓抑的理智，一半是幾欲破籠的歇斯底里。
他看著這兩股力量日夜拉扯，看著這個本該肆意鮮活的女孩，骨子裡的天真爛漫被一點點磨蝕殆盡，卻什麼都不能點破，只能默默守著這層偽裝，心底的疼惜與無力，早己攢成了同樣的虧欠。
而這一切從來都不是單一緣由。不止是為了她的玉姐，更因他們深陷這不見天日的諜海暗局，周旋於叵測人性與精密算計之間，步步維艱，身不由己，早己被這無盡陰翳，耗得滿身瘡痍。
廚房的水聲漸漸停歇，空氣裡只剩瓷盤輕放的細碎聲響。兄妹二人相對無言，眼底皆是彼此心照的沉重，這份對顧曉夢的疼惜與守護，早己無需多言，是刻在心底的默契。
李寧玉把擦淨的瓷盤一一歸置櫥櫃，櫃門輕合的輕響，落在靜謐裡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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