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裹挾著沉沉暮色，緩緩漫溢進病房。牆上時鐘的指標不急不緩地輪轉，一圈又一圈。整整二十西小時，何簡竹几乎未曾合過一眼。
她枯坐在病床邊的椅上，目光牢牢凝著病床上昏睡不醒的人。指尖不時輕輕碰一碰白小年微涼的手背，再望向監護儀起伏平穩的曲線，懸著的心，才能暫且稍稍落地。
可轉瞬之間，醫生那句顱內遺留彈片的話語又翻湧心頭，再度將她捲入密不透風的惶恐與不安。
護士進來換過兩次藥液，幾番勸她進食歇息，她都只是輕輕搖頭。
這一日一夜，五年並肩相守的朝夕、年少巷弄裡他護她周全的點滴，皆如走馬燈般在腦海裡輾轉往復。
心疼、委屈、酸澀與茫然盡數堵在胸口，像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本就不是愛傾訴的性子，可此刻翻江倒海的情緒，終究無處安放。
遲疑良久，她輕手輕腳退出病房，帶上房門，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指尖微微發顫，在通訊錄裡翻出李寧玉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兩聲便被接起，聽筒那頭傳來李寧玉一貫清冷的聲線，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簡竹？這個點打電話，是出什麼事了？”
一句尋常問候，瞬間擊潰了何簡竹強撐整日的防線。她倚著窗臺，望著窗外濃稠如墨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不住的哽咽，將白小年驟然暈厥、搶救室裡的驚魂煎熬、醫生道出的陳年舊傷隱情，還有那份深藏十餘載、如今才被她徹底讀懂的剋制深情，一一輕聲道來。
“寧玉，我到今天才知道，他瞞著我這麼多事。”她吸了吸鼻尖，眼淚終究忍不住滾落，“從前我總怨他刻意疏遠，怨他明知我的心意，卻一再後退。可如今我才懂，他是怕給不了我安穩餘生，怕耽誤我……他怎麼就這麼傻。”
電話那頭的李寧玉靜靜聆聽，不曾打斷。待她情緒稍稍平復，才緩緩開口。
“簡竹，我懂。他身為軍人，肩上扛著使命，身上拖著隨時可能復發的舊傷。他不是不愛，只是愛得太過慎重。他怕今日許下諾言，明日便因任務無從兌現；怕自己奔赴險境的前路，會將你拖入風雨危難；怕自己一身風霜、滿身羈絆，配不上你的滿腔熱忱。所以他寧願把愛意深埋心底，以搭檔之名守著你、護著你，始終不敢伸手牽住你。”
“可簡竹你要知道，他的退縮從不是情淺，恰恰是情深至骨，連伸手觸碰，都生怕驚擾了你。”
話音落下，李寧玉自己先怔了怔。聽筒裡還縈繞著何簡竹低低的啜泣，她的思緒卻驟然飄遠，被這番話拽回那個陰雨連綿的年代，拽回那座陰冷肅殺的裘莊。
當年的她，又何嘗不是如今的白小年。
身處龍潭虎穴，步步驚心，生死只在一念之間。她將所有溫柔與愛意死死封藏心底，對著顧曉夢永遠冷淡疏離，一次次推開她靠近的腳步。
不是不愛，是怕這份滾燙情意，會將她拖入無邊深淵；怕自己早己註定的赴死結局，會成為她餘生放不下的執念與傷痛。
她垂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鈍痛。卻不是為自己，只為當年那個被她一再推開，卻依舊飛蛾撲火般向她奔赴的顧曉夢。
那時的曉夢，亦如此刻的何簡竹，一邊委屈於她的冷漠疏離，一邊心疼她的隱忍藏情，在無數個深夜，獨自嚥下求而不得的酸澀苦楚。
念及此處，她喉間微緊，呼吸放得極輕，周身氣息驟然沉斂，籠上一層化不開的落寞。
另一邊臥室內，暖黃燈光漫過柔軟地毯。顧曉夢原本盤腿坐在大床之上，膝頭攤著筆記型電腦，處理公司緊急公務。
自李寧玉接通電話、聽見何簡竹帶哭腔的嗓音響起，她便默默儲存檔案、合上電腦。
她沒有出聲驚擾，只安靜坐在床邊，目光一瞬不瞬凝著不遠處沙發上的李寧玉。
她聽著李寧玉溫聲勸慰電話那頭的人，聽她細細剖析剋制之下深藏的深情，也清晰看見，李寧玉說著說著，眼神漸漸空茫，眼簾低垂，周身氣場悄然轉冷——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模樣，一旦沉入過往回憶，便會染上的清冷孤寂。
顧曉夢在心底輕輕一嘆。近來她家李科長，總容易墜入前塵舊事，被經年過往牽動心緒。
她沒有點破，只悄然下床，赤足踩在綿軟的地毯上，不發出半點聲響，緩步走到李寧玉身側。
電話仍未結束通話，李寧玉心神尚且沉陷在遙遠舊事裡。首到一縷溫熱貼近身前，顧曉夢整個人窩進她懷中，手臂緊緊環住她的腰，臉頰埋進她頸窩，像只溫順黏人的小貓，輕輕蹭了蹭她的脖頸。
李寧玉身子微僵，瞬間從回憶中抽離，下意識抬手攬住她的腰，低頭望著懷裡的人，眼底落寞尚未散盡，還帶著幾分怔然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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