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局走到最後一局，廳內連呼吸聲都壓得極輕。雪亮的燈光覆在牌桌上，紙牌邊緣泛著冷硬的光，周遭喧囂盡數退成模糊背景，只剩桌前兩人遙遙相對的身影。
顧曉夢指尖捻著牌角，神色比先前更淡，眼底卻凝著銳光。前幾局的試探盡數收去，這一局她沒有半分保留，落牌時指尖帶風，排布環環相扣，擺明了要將勝負徹底敲定在這一局。
裴寧垂眸理牌的動作慢了半拍。本該在腦海裡飛速推演的牌型機率，竟莫名晃了神。
指尖觸到冰涼紙牌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興奮順著血液漫上來——不是對贏的渴求，而是棋逢對手的震顫。
就像在終年不見天日的風雪裡走了太久，忽然撞見一簇躍動的火，明知灼人，卻忍不住想靠近。
那些被病痛啃噬的深夜，那些在昏迷與清醒間反覆掙扎的時刻，所有無人言說的窒息與疲憊，在這場針鋒相對的較量裡，竟奇異地得到了片刻共鳴。
她下意識抬眼，恰好撞進顧曉夢望過來的眼眸裡。那雙眸子依舊無喜無悲，清寒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半分情緒波瀾。
可偏偏是這雙眼睛，讓裴寧心口猛地一縮，泛起一陣細密的疼。說不清是共情對方眼底的孤冷，還是想起了自己藏在體面下的狼狽，那痛意來得猝不及防。
握牌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肋骨發疼。血液忽而加速奔湧，忽而驟然滯塞，悶痛順著胸口蔓延開。她唇色微褪，臉頰卻不受控地浮起一層病態的薄紅，混著幾分隱忍的痛楚。指尖的牌險些滑落，她連忙蜷了蜷手指，才勉強攥住。
這細微的異動沒能逃過顧曉夢的眼。她落牌的動作微頓，眉峰極輕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裴寧發白的指尖和泛著異樣潮紅的臉上停留半秒，快得像轉瞬即逝的錯覺。
她沒開口詢問，只是出牌的節奏悄然緩了半分，眼底的探究又深了幾分。
不遠處的孟蘭芝也看出了不對，低聲對孟從之說：“裴小姐臉色好像不太好。”
孟從之望過去，只見裴寧依舊腰背挺首，神色平靜，只有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微微蜷縮，瞧不出什麼異常，只當是妹妹多心。
裴寧自己卻清楚，那股熟悉的暈眩感正往上湧。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指尖重新穩了穩，將最後幾張牌理齊。她不能在這裡失態，更不能在顧曉夢面前露出半分脆弱。
再抬眼時，眼底己恢復了平日的溫和從容，彷彿方才的顫抖與痛楚都只是幻覺。她指尖輕推，一張牌落在桌心，聲音依舊平穩：“該你了，顧小姐。”
牌桌上的氣氛非但沒松，反倒因這轉瞬即逝的插曲，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輸贏尚在未定之間，可比起牌面的勝負，顧曉夢落在裴寧身上的目光，卻比先前更沉了幾分。
最後幾張牌在掌心凝成定局，顧曉夢指尖微頓，抬眼看向對面的人。裴寧面色仍維持著平靜，可耳尖泛著的薄紅、垂落時微顫的睫毛，都藏著沒壓住的紊亂。她略一沉吟，落下的牌並未封死所有生路，反倒留了一線轉圜的餘地。
裴寧卻像沒看見那絲破綻，指尖按著牌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口的悶痛一陣緊過一陣，耳邊甚至泛起細微的嗡鳴，腦中的思路反倒因這痛楚愈發清明。她順著顧曉夢的牌路拆解，每落一張都像在耗盡氣力，卻又步步精準，將原本傾斜的局勢一點點往回拉扯。
紙牌落在桌面的輕響，在寂靜的廳中格外清晰。最後一張牌推出去時，裴寧指尖幾近脫力。她緩緩收回手，擱在膝頭悄悄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用刺痛壓下翻湧的暈眩。
“我輸了。”
她聲音很輕，卻清晰傳遍全場。話音落下，廳內響起低低的抽氣聲——沒人想到這場拉鋸戰會以毫釐之差落幕，更沒人想到，裴寧竟能逼得顧曉夢贏得這般吃力。
顧曉夢看著桌面上的牌，眉峰微蹙。她留的那一線破綻，對方分明看出來了，卻沒有借勢翻盤，反倒順著她的節奏走完了全域性。是不屑取巧，還是……根本撐不到最後？
念頭未落，就見裴寧撐著桌沿緩緩起身。她動作很慢，腰背依舊挺得筆首，可起身的瞬間，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眼前陣陣發黑，地磚的紋路在視野裡扭曲重疊。她閉了閉眼，正想站穩，手腕忽然被一股微涼的力道扣住。
力道不重，卻很穩，恰好托住了她下墜的趨勢。
裴寧愕然睜眼，撞進顧曉夢深寒的眼底。對方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隔著半張牌桌伸著手，指尖正搭在她腕間。
肌膚相觸的地方，顧曉夢的涼意熨貼著她發燙的皮膚，竟奇異地壓下了幾分胸口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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