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魏廢帝元年的深秋轉瞬而過,寒風捲著枯葉飛落,關中大地便入了冬。等到來年冰雪消融、草木抽芽,己是西魏廢帝二年,孫思邈年滿十一歲。
這一年,他放下《素問》中大半己爛熟於心的篇章,轉而專攻《黃帝內經·靈樞》。
《靈樞》專講經絡、穴位、針刺、血氣執行,比《素問》更為晦澀難學,尋常醫者窮半生之力尚且難以精通,可孫思邈偏要啃下這塊硬骨。
他白日在藥堂診病、炮製藥材,夜裡便獨坐燈下,逐字逐句研讀,從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到三百餘處穴位定位、氣血流注時辰、針刺深淺禁忌,一一默記於心,反覆揣摩。
師父見他如此痴迷,時常嘆道:“經絡者,人之經絡,若地有江河,不可不通。你小小年紀肯沉心於此,將來必成大醫。”
孫思邈拱手道:“師父,人身血脈如江河,經絡不通則百病生。若不懂經絡,開藥便如盲人摸象,弟子不敢不學。”
師父又叮囑:“經絡穴位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切不可憑記憶臆斷。”
孫思邈垂首應道:“弟子明白,必定日日臨摹,時時核對,不敢有半分馬虎。”
為了記牢經絡走向,他不用紙筆,只撿來細木炭,在平整木板上一筆一畫勾勒。
先畫人形,再畫手足三陽三陰,從手太陰肺經、手陽明大腸經,到足厥陰肝經、足少陽膽經,一筆一線,標註起止、交會、氣血流注時刻。再將重要穴位一一標出,寫上穴名、主治、針刺深度、禁刺緣由。
畫滿一塊,便堆在牆角,再換一塊。不過半年,牆角木板己摞得如小山一般,層層疊疊,全是密密麻麻的經絡與穴位。
母親李氏進來收拾,看著堆成山的木板,又看看燈下瘦小卻坐得筆首的兒子,輕聲道:“邈兒,天天畫到深夜,眼睛受得了嗎?歇一歇吧。”
孫思邈揉了揉眼,依舊笑著:“娘,經絡穴位差一分,治病便錯一丈。弟子多畫一遍,日後便少誤診一人,不累。”
李氏輕輕撫著他的肩頭:“娘不怕你學醫,就怕你熬壞了身子,身子垮了,日後還怎麼救人?”
孫思邈溫順點頭:“娘說得是,我再畫兩圈便歇息,絕不貪晚。”
李氏嘆了口氣,不再多勸,只悄悄給他添一盞燈油,溫一碗熱湯。
父親孫孝冰路過,見他木板上經絡分明,穴位標註絲毫不亂,點頭道:“學醫先學經絡,行醫先守仁心。你記穴位、記藥方,更要記不欺貧、不媚富、不妄言、不貪利。”
“爹放心,孩兒一刻不敢忘。”
孫孝冰又道:“日後名氣再大,也不可輕慢鄉人,不可輕視土方,不可輕言斷人生死。”
孫思邈恭聲應道:“孩兒謹記父親教誨,常懷敬畏,常懷仁心。”
除了研讀經書、描畫經絡,孫思邈這一年做得最多的事,便是往村落深處走。
他不與同齡孩童嬉鬧,反倒專找村中老人,砍柴的樵夫、上山的獵戶、種田的老農、接生的老婦、常年採藥的藥農。別人見了孩童多是隨口打發,可一見孫思邈,都願意開口。
這孩子說話謙和、眼神誠懇、聽得認真、從不打斷,還會幫著劈柴、提水、照看病患,鄉鄰們打心底裡疼惜敬重他。
常有老者見他走來,笑著招手:“小先生,今日又來聽我們這些老頭子囉嗦了?”
孫思邈總是躬身行禮:“晚輩是來求教的,鄉間經驗,皆是醫理,晚輩聽多少都不夠。”
旁人見狀也笑道:“別的娃娃都貪玩,偏你一心撲在看病救人上,將來定是個好郎中。”
孫思邈只是溫和一笑:“不過是想讓鄉親們少受些病痛苦楚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