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歸鄉沒幾日,訊息便傳遍了西鄉八里。百姓們聽說他從長安求學歸來,醫術愈發精湛,紛紛前來求醫,起初多是女子來調理婦科病症,經量少、經期推遲、宮寒腹痛、產後惡露不盡,經他診治,大多藥到病除,名聲漸漸在鄉間傳開。
可他漸漸發現,比婦科更讓百姓揪心的,是孩童病症。
彼時的鄉間,沒有專門的兒科郎中。孩童生病,百姓要麼照搬成人的藥方,要麼胡亂喂些偏方,要麼乾脆聽天由命,孩童夭折率極高,隔三差五就有百姓抱著患病孩童哭著上門,看著一個個鮮活的小生命白白逝去,孫思邈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暗暗下定決心:要潛心鑽研小兒醫術,把這方空白補上!
他知道,孩童與成人截然不同,臟腑嬌嫩,如同剛發芽的麥苗,經不起大風大寒。臟腑輕靈,隨撥隨應,病來得快,好得也快。最關鍵的是,不能用成人的藥方,用藥重一分,就可能傷了孩子的元氣。
於是,每日照料完溫氏,他便守在燈下翻古籍、記醫案,遇到鄰里帶孩童路過,便主動上前觀察,慢慢摸索出一套專門診治小兒的方法。
這日午後,日頭正盛,鄰村老漢抱著剛滿週歲的孫兒,跌跌撞撞闖進院裡,孩子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閉著眼睛哇哇大哭,聲音微弱得像小貓。
老漢急得老淚縱橫,一進門就撲通跪地:“孫郎中,求你救救我孫兒!孩子發熱三天了,餵了村裡郎中開的成人退燒藥,反倒更重了,不吃不喝,再這樣下去,孩子就沒了!”
孫思邈連忙扶起張老漢,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安撫:“老人家莫慌,我這就就診治,孩子定會沒事。”
他沒有像給成人診病那樣搭脈,而是輕輕撥開孩子的小手,仔細觀察食指的脈絡,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摸了摸額頭和後背,片刻後,心裡有了數。
老漢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忍不住問:“孫郎中,娃這麼小,診脈也不配合,你看他手指就能看出病?”
孫思邈一邊輕輕撫摸孩子的小手,一邊耐心解釋:“老人家,三歲以下的孩子,手腕細得像藕節,經脈沒長全,診脈看不準,我看的是小兒食指的指紋,這是我專門琢磨出來的小兒診法。”
他指著孩子的食指,細細講解:“孩子的食指分三關,第一節叫風關,第二節氣關,第三節命關。指紋淺在風關,說明病輕,只是在外邪。到了氣關,病就重了,邪入體內。首達命關,就危險了。你看這孩子,指紋鮮紅,停在氣關,是外感風寒,又加上孩子脾胃弱,積食化熱,所以才高熱不退、哭鬧不止。”
老漢聽得連連點頭,又急著問:“那該用啥藥?娃太小,可經不起猛藥折騰啊。”
孫思邈放下孩子的手:“你記牢了,孩童的身子是髒氣清靈、易虛易實、易寒易熱,就像剛長出來的嫩芽,只能用輕水慢養,不能用狂風暴雨。所以用藥絕不能像成人那樣峻猛,要輕量、平和,把邪氣祛出去,就是扶正,萬萬不能強攻。”
說著,他提筆開方,筆下的藥量都寫得極輕:“用薄荷、紫蘇葉各一錢,這兩味藥性溫,能疏風散寒,把孩子體表的寒氣趕出去。再用山楂、麥芽各二錢,消食化積,把娃肚子裡的積食化開。配連翹一錢,清熱防上火,全方都是溫和的藥,每日煎小半碗,分三次喂,量少,孩子也好喝。”
他還起身,手把手教張老漢推拿手法:“除了喂藥,每天給孩子推拿,好得更快。推攢竹,從眉心往上推到髮際線,推五十次。推坎宮,從眉心往兩邊眉梢分推,五十次。揉板門,就是孩子手掌的大魚際,順時針揉,消食化積最快。手法要輕,別弄疼孩子,每天一次,配合湯藥,兩日便能退熱。”
老漢牢牢記住,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鄉間百姓都知道孫思邈會看孩童病,法子靈、還不傷孩子,紛紛帶著患病孩童前來求醫。孫思邈來者不拒,無論貧富貴賤,都細心診治,家境貧寒的,不僅免費診病,還自掏腰包給抓藥。
他每診治一位孩童,都會仔細觀察小兒指紋,記錄病症特點,慢慢完善小兒指紋診法,總結出“浮沉分表裡,紅紫辨寒熱,淡滯定虛實,三關測輕重”的核心口訣,通俗易懂,連鄉間的老婦人學幾天都能記住。
隨著求醫的孩童越來越多,孫思邈對小兒病症的認知也愈發深入。他發現小兒的五臟六腑各有特點,生理病理都和成人不同,便潛心總結出小兒五臟辨證法則,逢人就用鄉間易懂的話講,讓百姓也能明白小兒病症的根源。
一日,村裡李嫂抱著三歲的女兒前來,孩子咳嗽半月,痰多黏稠,喉嚨裡總是呼嚕作響,夜裡咳得睡不著覺,小臉瘦得凹了下去,李嫂抹著眼淚說:“孫郎中,給娃吃了不少止咳藥,就是不好,夜裡聽著她咳,我心都揪得慌,飯都吃不下。”
孫思邈先觀孩子的指紋,淡紅偏紫,又看孩子舌苔白膩,聽咳嗽聲重濁,便輕聲問:“孩子是不是不愛吃飯,大便也黏糊糊的不成形?”
李嫂連忙點頭:“是是是,一口飯都不肯吃,大便天天黏在馬桶上,洗都難洗。”
孫思邈緩緩說道:“這是孩童天生的身子,肺常不足、脾常不足。肺主呼吸,孩子肺臟嬌嫩,容易受風寒,就容易咳嗽;脾主運化,孩子脾胃弱,消化不了食物,就會生痰溼,痰溼堵在肺裡,咳嗽就好不了,光止咳沒用,得先健脾化痰。”
他提筆開方,用黨參、白朮、茯苓各二錢,健脾益氣,脾運化好了,痰溼就不會再生。陳皮、半夏、杏仁各一錢,燥溼化痰、止咳平喘。配炙甘草一錢調和諸藥,藥量依舊從輕,全方平和。
他叮囑道:“平日裡別給孩子吃甜食、蛋糕、油膩的東西,這些最生痰,多給孩子吃小米、山藥、南瓜,這些食材溫和,健脾養胃。每天給孩子揉按足三里、後背的肺俞穴,各揉五十次,補脾胃、強肺,孩子日後就不容易咳嗽了。”
李嫂依言照料,每日給孩子熬藥、揉穴,還調整了飲食,孩子服藥半月,咳嗽徹底痊癒,食慾也好了起來,小臉漸漸長了肉,見了孫思邈,還會脆生生地喊“孫叔叔”。
李嫂逢人就說:“孫郎中真是活菩薩,不僅治好了我娃的咳嗽,還教我怎麼養娃,比親孃還貼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