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武帝十九年,歲在丙申。此時的北方大地,戰火頻仍,北周與北齊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風餐露宿,加之山間溼氣重,勞作艱辛,患風溼痺痛、腰腿痛、肩頸僵硬之症的人比比皆是。
這類病症,發作時痛如刀割、筋脈拘攣,讓人坐立難安,重者更是臥床不起,無法勞作,連日常起居都成了難題。
此前孫思邈沿用傳統經絡穴位針灸施治,雖有成效,可總有部分病患,痛點飄忽不定,不在固定穴位之上,施針後療效甚微,看著病患們痛得輾轉反側、滿面愁容,孫思邈心中滿是焦灼,日夜鑽研醫書,苦尋破解之法。
這日午後,茅廬內剛送走一批輕症病患,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丈,被兒子揹著,一步一喘地趕來,老丈雙手緊緊捂著腰側,額頭冷汗涔涔,嘴唇咬得發白,每動一下,都發出痛苦的呻吟,聲音嘶啞又虛弱。
“孫郎中,求您救救我爹!他這腰腿痛犯了大半年,陰雨天更是痛得下不了床,找了好幾位郎中,按穴位扎針、喝湯藥,都不見好,如今連翻身都難啊!”
孫思邈連忙上前,輕輕扶老丈坐在木凳上:“老丈莫急,慢慢說,疼痛是何感覺,痛點在何處?”
老丈強忍著劇痛,斷斷續續道:“痛……痛得鑽心,有時候在腰眼,有時候竄到腿肚子,沒有定處,針扎一樣,又酸又麻,實在熬不住啊……”
孫思邈聞言,伸手輕輕按在老丈的腰背部,順著經絡穴位緩緩按壓,每按到一處,便輕聲詢問:“此處可是痛點?”老丈皆搖頭,眉頭皺得更緊。
當他的手指無意間按到老丈腰側一處未有名目的點位時,老丈突然渾身一顫,失聲痛呼:“啊!就是這裡!就是這裡痛!一按就鑽心地痛!”
孫思邈心中一動,指尖停在該處,細細摩挲,發現此處既非經穴,也非奇穴,只是病患疼痛最甚之處。
“以痛為腧,按痛取穴,痛處即穴……”孫思邈喃喃自語,長久以來的困惑瞬間豁然開朗,心中彷彿有一道靈光破開迷霧,一個全新的針灸理念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他當即取出針灸針,消毒之後,沒有沿用傳統穴位,而是精準對準老丈腰側那處痛點,緩緩下針,手法輕柔又沉穩,同時輕聲詢問:“老丈可有酸脹之感?若是疼痛加劇,便告知我。”
老丈起初緊咬牙關,可片刻之後,臉上的痛苦之色竟漸漸舒緩,眉頭也慢慢舒展,他驚訝地睜大雙眼,喃喃道:“不疼了……竟然不疼了!酸脹酸脹的,痛感一下子輕了好多,身子也鬆快了!”
留針半柱香後,孫思邈緩緩起針,老丈竟能慢慢首起腰,輕輕活動腿腳,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神了!真是神了!孫郎中,我這腰能首起來了,腿也能慢慢動了,太謝謝您了!”
老丈的兒子見狀,喜出望外,連連作揖:“孫郎中醫術通神,我爹這頑疾,總算有救了!”
孫思邈微微一笑,心中卻滿是欣喜與感慨,他知道,自己方才的頓悟,絕非偶然,而是多年臨床經驗的積澱,這一療法,打破了傳統固定穴位針灸的桎梏,為痛症治療開闢了全新的路徑。
他為老丈開了祛溼散寒、通經活絡的湯藥,又叮囑道:“此藥每日煎服,日後若再犯痛,便來尋我,我按痛點為你施針,堅持調理,定能好轉。”
待茅廬內恢復安靜,孫思邈坐在木案前,鋪開竹簡,拿起炭筆,將方才的頓悟與施針過程細細記錄下來,提筆寫下:“有病痛,按其處,應在中而痛解,乃其腧也,此即阿是之穴,無固定處所,以痛為腧,按痛取穴”。他望著竹簡上的文字,心中篤定,這阿是穴之法,必將造福無數痛症病患,成為針灸史上的一大突破。
可孫思邈並未就此滿足,反而愈發嚴謹。他深知,針灸之術,關乎病患性命,稍有差池,便會造成損傷,這阿是穴乃新創之法,無前人經驗可循,針刺的深度、手法、得氣之感,皆需反覆驗證,絕不能貿然用於更多病患身上。
入夜,山間月色皎潔,茅廬內燈火搖曳,孫孝冰、李氏與溫氏收拾好藥罐、草藥,孫行也趴在桌邊,打著哈欠,看著父親伏案鑽研。
孫思邈放下炭筆,看向家人,神色鄭重:“爹,娘,娘子,今日我診治腰腿痛老丈,頓悟一新的針灸之法,名喚阿是穴,以痛為腧,療效甚佳。只是此法尚未經反覆驗證,針刺深淺、手法輕重,皆需細細體察,我想先在自己身上試針,確認安全無礙,再用於病患,還需你們相助。”
孫孝冰聞言,連忙起身,眉頭緊鎖:“邈兒,萬萬不可!針灸紮在身上,必有痛感,若是手法不當,還會損傷經絡,你怎能以身試針?萬一傷了自己,這滿山的病患,該找誰醫治?”
李氏也連忙上前,拉住兒子的手,眼眶泛紅:“兒啊,你爹說得對,行醫救人是好事,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咱們慢慢鑽研便是,何必遭這份罪?”
溫氏站在一旁,眼中滿是擔憂,卻也深知丈夫的醫者仁心,她輕輕握住孫思邈的手:“夫君,我懂你的心思,你是怕此法有失,傷及病患,才想以身試險。可你若受傷,我們全家,還有那些求醫的百姓,都會失去依靠。若是要試,我與你一同試,你的身體,萬萬不能損傷。”
孫行也連忙抱住孫思邈的腿,仰著小臉,奶聲奶氣地說:“爹爹,不要試針,會疼的,行行不要爹爹疼。”
看著家人擔憂的神情,孫思邈心中滿是溫暖:“爹,娘,娘子,孩兒深知以身試針有風險,可正因為如此,才更要試。我是醫者,若連自己都不敢嘗試,怎能放心用在病患身上?亂世之中,百姓本就苦難,這些痛症纏身之人,日夜煎熬,我若能早日驗證此法,讓他們少受些痛苦,便是我受些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麼?”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會格外小心,從輕刺開始,細細體察每一絲感覺,絕不會讓自己受傷。而且,有家人在旁照料,我心中更有底氣。待我驗證妥當,這阿是穴之法,便能造福更多人,讓無數被痛症折磨的百姓,得以解脫,這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孫孝冰看著兒子眼中的堅定與仁善,長嘆一聲,卻也知道兒子的性子,一旦下定決心,便不會更改。他緩緩點頭:“罷了,你一心為了病患,爹攔不住你。只是你務必小心,切莫逞強,若是有絲毫不適,立刻停手,我們全家都陪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