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貞觀十七年,秋意漸濃,華原山中草木染上淺黃,山間清風裹挾著淡淡藥香,縈繞在孫思邈的草堂醫堂內外。歷經一整年嘔心瀝血,《備急千金要方》終於修訂完畢,三十卷醫書整整齊齊碼在書房案頭,墨香與藥香交融,承載著孫思邈畢生的行醫心血。
自醫書定稿,孫思邈依舊每日清晨開堂坐診,絲毫沒有因耗費百年心力而懈怠,只是鬢角銀絲更甚,眉眼間多了幾分歷經歲月沉澱的平和淡然。
這日午後,醫堂裡的病患漸漸散去,宋知行正忙著收拾醫案、晾曬剛採回來的草藥,孫行、孫昌則在書房整理謄抄好的醫書卷冊,孫思邈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著院中親手栽種的百餘種藥草,指尖輕輕拂過葉片,細細端詳著每一味藥的長勢,口中喃喃唸叨著藥性藥理,神情專注而溫柔。
忽然,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著幾聲輕緩的叩門聲,打破了草堂的寧靜。
宋知行擦了擦手上的塵土,快步走到門前,推開柴門一看,只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素色錦袍、面容儒雅、氣質莊重的老者,身後跟著兩名侍從,衣著樸素,並無張揚之勢,一看便知是身份不凡之人。
“請問閣下是?”宋知行拱手行禮。
為首老者微微拱手,語氣謙和:“在下魏徵,聽聞孫藥王隱居於此,潛心修醫濟世,特來拜訪,煩請小師父通傳一聲。”
宋知行聞言心頭一震,魏徵乃是朝中重臣,深得陛下信任,如今竟親自來到這山間草堂拜訪師父,他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原來是魏大人,弟子失禮,師父正在院中,大人請隨我入內。”
宋知行引著魏徵走進庭院,連忙朝著石凳上的孫思邈高聲通傳:“師父,朝中魏徵大人前來拜訪。”
孫思邈聞言,緩緩轉過身,看到魏徵,緩緩起身,拱手行禮:“老朽孫思邈,見過魏大人,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海涵。”
魏徵連忙上前,對著孫思邈深深一揖,語氣滿是敬重:“孫藥王百歲高齡,依舊濟世救人,修撰醫書澤被後世,魏某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實乃萬幸,何須行此虛禮。”
“大人身居朝堂高位,日理萬機,為何會親臨這山間草舍?”孫思邈抬手示意,引著魏徵來到庭院石桌旁坐下。
魏徵端起茶杯,看著庭院中遍地藥草,書房裡堆得滿滿當當的書卷,牆壁上懸掛著筆墨蒼勁的《大醫精誠》,屋內屋外不見珍奇玩物,沒有華麗裝飾,唯有妻兒弟子各司其職,或打理藥草,或整理書卷,一派質樸勤勉之景,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歎服。
他首言來意:“魏某此番前來,並非為朝堂政事,乃是為修史之事。如今魏某奉命修撰國史,梳理歷朝歷代典籍文脈,聽聞藥王畢生蒐集魏晉以來諸多失傳醫家佚事、民間驗方源流,藏有諸多正史未載的醫道珍貴史料,故而特意前來,想向藥王求教一二,補充醫道相關史實,讓後世之人知曉歷朝醫道傳承。”
孫思邈聞言,微微頷首,伸手示意:“原來如此,大人為傳承文脈、修史著書不辭辛勞,老朽敬佩。若是談及醫源流變、本草真偽、養生要旨,老朽畢生鑽研,倒可與大人細細述說。”
兩人坐在庭院石桌旁,清茶為伴,從上古神農嘗百草,講到春秋戰國名醫辨證施治,再到魏晉以來醫家傳承、民間驗方的蒐集與驗證,談及本草藥材的真偽辨別、炮製之法,孫思邈侃侃而談,言語間皆是對醫道的透徹理解,對每一味藥、每一個醫案都信手拈來,條理清晰。
“藥王畢生蒐集萬千驗方,修訂《備急千金要方》,囊括各科醫理、針灸養生,堪稱醫道曠世鉅著,著實令人敬佩。”魏徵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讚歎,隨即又問道,“不知藥王在蒐集驗方、修訂醫書之時,可曾遇到諸多疑難?又是如何堅持數十載,完成這般浩大工程?”
孫思邈望著院中藥草,眼中泛起柔光,緩緩說道:“行醫之人,本就以濟世為己任,年少時見百姓飽受病痛折磨,便立志學醫,走遍山川大河,嚐遍百草,尋訪民間醫者,蒐集零散驗方,只為讓百姓有病可醫。修訂醫書時,也曾因藥性難辨、劑量難定徹夜難眠,也曾因跋山涉水尋藥歷經艱險,但每每想到病患苦楚,想到後世醫者無方可依,便不敢有絲毫懈怠。行醫用藥,關乎性命,唯有親嘗、親試、親驗,方能落筆成書,不負蒼生,不負醫道。”
魏徵點頭,又試探著開口:“如今長安朝堂,歷經太子廢立一事,局勢動盪,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不知藥王對此事,有何看法?”
話音落下,孫思邈臉上的淡淡笑意漸漸收斂:“老朽一生隱居山野,一心鑽研醫道,只知治病救人、整理醫書,不問朝堂權位紛爭,不涉朝堂人物褒貶,不議東宮廢立是非,更不評朝中將相功過。世間政事,自有君主朝臣決斷,老朽唯守醫者本心,足矣。”
魏徵看著孫思邈眼神澄澈,滿心滿眼唯有醫道蒼生,心中更是敬佩,當即不再提及任何朝堂相關之事,專心與孫思邈探討醫道傳承、本草源流、養生要義。
孫思邈從醫道的醫德本心,講到大醫精誠的真諦,從藥材的生長時節、採摘時機,講到配伍禁忌、劑量分寸,從針灸穴位的精準定位,講到養生調攝的日常之道,字字句句,皆是畢生經驗所得,毫無保留。
魏徵聽得滿心折服,不禁開口嘆道:“先生心懷天下蒼生,卻甘願隱居林泉,遠離朝堂紛爭;一生行醫濟世,修書澤被萬世,卻始終布衣素食,不慕名利。古往今來,大隱之士,也不過如此啊!先生這般心境,這般風骨,世間難尋。”
“大人過譽了,”孫思邈淡淡一笑,“老朽不過是一介醫者,做的皆是分內之事。醫道無分貴賤,蒼生無分親疏,但凡能讓世間少一分病痛,讓醫道得以傳承,老朽便心滿意足,其餘功名利祿,皆是過眼雲煙。”
兩人從午後暢談至日暮,夕陽將山間草木染成暖金色,魏徵看著天色漸晚,知曉不便再多做打擾,起身向孫思邈告辭:“今日與先生暢談,魏某受益匪淺,所得醫道史料,足以補全國史中醫道傳承之缺,多謝先生不吝賜教。”
說罷,魏徵示意身後侍從,侍從連忙上前,奉上攜帶的金帛與數冊珍貴典籍:“此番叨擾先生,些許薄禮,還望先生收下,聊表魏某敬意。”
孫思邈看著眼前金帛,輕輕擺手,目光落在那幾冊典籍上,從中挑出兩冊記載古代醫道的古籍,緩緩說道:“大人好意,老朽心領,只是這金帛之物,老朽隱居山野,行醫濟世,無需此物,便不收了。這兩冊醫道古籍,於老朽有用,便收下,其餘還請大人帶回。”
見孫思邈態度堅決,分毫不受饋贈,魏徵心中敬佩更甚,不再強求,只得讓侍從收回金帛,再次對著孫思邈躬身行禮:“先生高風亮節,魏某銘記於心,今日一別,望先生保重身體,醫道傳承,永澤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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