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又小心瞄了嬴政一眼，見他不為所動，只好繼續低下頭，
“……大王明鑑。臣往長樂宮‘渡河’，不料‘未濟’，非臣本心也。”
他小聲道，
“臣聞《易》之未濟卦辭雲：‘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臣此時此刻，正如小狐渡河——”
嬴政驀得頓了一下。
小狐汔濟？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暗稱此子為稚狐，偏又碰上這等與未濟卦的卦辭相應之句，難免叫他頓住。
他聽見少年的嗓音都夾了委屈。
“本以為亨通而過，豈料本己將要渡河，卻不甚沾溼了尾巴。
“……竟無所利。”
嬴政不由得有些好笑。
沾溼尾巴？
他掃了眼安分跪地的少年，十三歲身量單薄，跪下頗小，配上那身偏赤色的楚衣，倒真像是未長成的火紅赤狐。
這般想著，那股冰冷的怒氣也緩和不少。
裴衡又抬頭看他，
“大王明鑑，太后賜兩身楚服，一則此赤色楚衣，二則月白青服。
“臣本己推拒，先著月白青色，不料太后必定要臣當場試著赤衣，許她一觀。”
他露出些左右為難的可憐，
“臣乃遠支宗室，入咸陽，以為輔佐大王，聯穩楚系，以助親政，怎能嚴詞而拒？是以，不得己而如此……”
他觀察著嬴政的神情，見有鬆動，趕忙說，
“《易》之未濟卦，小狐渡河，打溼尾巴而不得安寧。倘若大王能信於臣，臣雖濡狐尾，也得亨通，斷不會狐尾不幹，溺於河中！
“臣狐之命，願大王垂憐。”
嬴政忍了半晌，唇角輕輕翹起，玩味地重複了一句，“臣狐之命？”
他哼笑一聲，把手中的那捲竹簡扔在一旁的案上，正露出天地否卦上九爻辭“傾否，先否後喜”。
他復又倚靠回榻側，“起來吧，稚狐。”
裴衡一怔，抬眸看他，有些遲疑地欲言又止。
但他很快意識到，能安然過關己屬不易，便安分地領了這個稱號，小心道，“臣……”
他微妙地頓了下，補了字“狐”道，“臣狐……謝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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